外来汉(二十)

最后一块砖也被买走了，龙铁骑上我的自行车周游世界去了，小晓星叫了他爸，让他美得不要不要的，他每天精神抖擞，像服用了兴奋剂，他只盼着国庆佳期到来，每天翻着日历，算算还有多少天再做新郎。

我没有他这般的惬意怡然，不是难耐孤独和冷清，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不爱热闹的我并不讨厌这种独处，我的忧虑来自我被封死了通往理想的大门。一年一度的工农兵上大学的推荐工作又开始了，我满怀希望地找到公社党委的庄书记，希望他看在我这几年兢兢业业工作的份上，能考虑我上大学的强烈要求。谁知庄书记一听，立即收敛了笑容，和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革命青年要坚决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让你到砖瓦厂当会计，是党和全公社一万六千多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对你的信任，你干得很好，党放心，群众很满意，这个财务大权需要你继续掌下去，老老实实在那呆着，不要想别的。见异思迁，这山望着那山高，是很不好的，你不能让党和人民失望哟！得，一番话毁了我的梦想，我今年上不了大学，明年上不了大学，这一辈子也上不了大学！我很痛苦，很纠结。同时，让我不安的还有华晴。我很爱她，但担心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因为她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村里推荐到公社。她的父亲原来就是大队书记，与公社的领导们都很熟络，现在作为社直单位的负责人，子女在上学招工方面，公社领导会给予照顾的，所以，华晴上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她去上大学了，我还是一个每月挣一百五十大毛，三百工分的人民公社社员，即使她不提出散伙，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攀高枝，会友好的与她分手。当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日，便是我们恋情终止之时。一想到这，心中便像压了一块石头。

华晴来了，给我送来了荤香猪肉的包子，还有为我买的袜子、背心和短裤。她神情忧郁，很不开心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问。

她的眼圈红了，随即涌出了眼泪，说道，"我没有通过公社对推荐人员的审核，这辈子上不了大学了。"

我虽不愿与她分手，但对她的遭遇却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

"怎么回事？"我说，"应该没问题呀！"

"我爸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果然是红鼻子哥哥挡了横，"华晴说，"真是怕嘛有嘛！"

于书记是公社的二把手，因为长了一个硕大的酒糟鼻，人送外号红鼻子哥哥。红鼻子哥哥人样子不济，但生性风流，都说要不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凭他的能力和资历，起码弄个副县级是没问题的。一桩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在下乡时和某村的妇女主任搂在了一起，据说这一幕正巧被找他汇报工作的时任华安大队支书华叔看见，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广为人知了。按照上级指示，每个公社要选拔一两名大队书记，充实公社领导班子，华叔的名字报上去又被撤回，据说是遭到了红鼻子哥哥的坚决反对，没想到他的报复又涉及到华叔的下一代。

我很同情华晴，却又不知怎么劝她。

华叔来了，我赶紧起来让座，他坐在我平常办公的地方，看看华晴，又看看我，微微一笑，说，"这回你俩可是同病相怜了，都上不了大学了！"

"还笑呢，占不了你的光，反而背了你的累，还当书记呢！"华晴生气地说。

华叔看了看我，说，"长城，你也给我两句，发发心中的怨气。"

我苦笑了一下，说，"叔，我没怨气。"

"有，怎么没有？"他叹了一口气，说，"都怨我，没能耐，没本事，两个孩子，一个也没办成，心中有愧呀。当官的吐个吐沫就是个钉，干不好不行，干好了也不行，长城干得好，反倒成了不能上大学的理由了。至于晴晴，于书记报复我，真是找错了对象，我没有傻到散布对领导不利的言论。人家不让去，咱也没办法！再等等吧，看看以后还有机会吗？"

"以后？等到猴年马月呀？"华晴说，"这一辈子算是交代到这里了！"

"别这么说，"华叔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失去生活的信心。上大学是很好，但是，绝不应该是你们人生中的唯一选择，上不了大学，也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实现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不止上大学这一条途径，此路不通，另寻他径，也许收获比上大学还大呢！在这方面，你俩要向龙铁学习，他犯过错，服过刑，人生走过弯路，但是他挫折之后以积极的态度去对待社会，对待人生。长城，听说他的进步与你密不可分，我们能教育别人，怎么不能教育自己呢？还有晴晴，你是个老师，在教育别人的同时，还有一个自我教育的问题。我是晴晴的爸爸，是长城未来的岳父，作为一家人，我不想跟你们谈大道理，只是希望你们赶快从失望中解脱出来。"

"叔，你放心，我们会很快调整心态，不会一蹶不振的。"我说。

"那就好。"华叔说，"龙铁呢？"

"他说闲着也没事，骑车转转玩玩。"我说，"我估计他不是单纯的玩，好像要干点什么事。"

华叔说，"我看出来了，龙铁这个人不一般，有心数，有能力，将来会有作为的。"

正说着，龙铁来了，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龙铁，我正夸你呢，让长城和晴晴好好向你学习学习。"华叔说着，递给龙铁一支烟，"快坐下，你看，出了这一身汗！哎，我还带了一个西瓜呢，在我自行车后衣架上，长城，你拿来切了！"

大家吃着瓜，华叔说，"龙铁，长城说你这几天骑行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上，是不是考察这个地方是否值得你久留呀？"

龙铁笑笑说，"我已经深爱上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有我的朋友，有爱我的人，有我爱的人，我要扎根这里，一辈子也不离开这里！"

"那好啊！"华叔说，"我是长城未来的岳父，你是长城未来的表姐夫，咱们都是亲戚了，哈哈哈！"

龙铁说，"华书记，我正想找你呢，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