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汉(二十七)
我和孙祥、凤大嫂、傻美一起,叫上华叔,到派出所报案。到了派出所,竟发现唐三大自己前来投案了。我问唐三大,既要投案自首,为何不跟人讲明,反而要破窗越墙逃掉呢?唐三大看看孙祥,支支吾吾说出真相。原来是于国堂给他出的主意,让他趁人不备潜逃,远走高飞。是自己跑出来之后,想想自己虽然行为恶劣,但属强奸未遂,有自首情节,还会宽大处理,于是,便前来派出所自首。
唐三大在被拘留处罚之后放了出来,孙祥挥泪斩马谡,不得已让唐三大从砖瓦厂卷铺盖滚了蛋,于国堂暗中指使唐三大潜逃,在班子会上作了检讨。厂里作了一些人员调整,机制车间不再设立主任助理,任命了三个带班长,龙铁依然是主任;根据有关规定和工作需要,财务室增设现金和物品保管一职,老杜同志做了我的搭档。
进入了十二月,机制车间停工了,没有了机器的喧嚣,没有了忙碌的人影,整个砖瓦厂一片安静。砖瓦厂的大烟囱还在寒风中吐着白烟,告诉人们这座砖窑还在工作。那边,几个人用排子车把砖坯拉进窑去,这边,几个人把烧好的砖用排子车拉了出来。窑内,祁大壮,黄小羊等人在出窑。出窑,就是把烧好的砖运出来。这不是一个轻松活,窑外,寒风刺骨,窑内,热如蒸笼。四五十度的高温让干活的人挥汗如雨。他们没有穿衣服,据说装窑出窑的人历来都不穿衣服,窑内温度高,再加上尘灰飞舞,一天换多少次衣服也会变成泥猴。大壮他们赤裸着身体,有的腰间围了一块布,有的已经不在意把自己的身体展示于人——反正窑内的世界的主宰者都与自己同性,外人是不会来的。他们一边忙碌着,一边讲着带葱花味的段子,开着低俗的玩笑,议论着厂里的事情,说唐三大被开走了,于国堂被公开批评,孙祥像霜打的茄子,一天到晚低着个孙相脑袋瓜子。
龙铁来了。机制车间停了工,他轻松多了,便来窑内帮忙,装装车,推推砖,不一会,便汗流浃背。
"龙主任,这粗活哪是你干的呀,这里太脏了,你快离开这里吧!"大壮说。
"是呀,你是当主任的,能像杨子荣一样深山问苦,看我们一眼,我们心里就挺识足,哪能让你受累呀!"黄小羊说。
龙铁笑笑说,"什么主任不主任的,还不都是受累吃饭?跟你们一样,不是为了家里老的小的,谁到这里受这个累?"
"说这话俺爱听!"生铁佛老丁说,"龙主任,咱这个砖窑厂早晚得归到你的手里。你看你,才来时推土,现在当了主任,过不几年,还不弄个厂长书记的当当?"
龙铁摆摆手说,"咱是武大郎扛房梁顶到这了,咱没那个才能,担不了那个角色。"
"你是个能人,连河西的也知道了。"大壮说,"龙主任,河西大封窑厂的封厂长来挖你,一个月给你一百五十块钱,你怎么不去呀?在这受这个累干嘛?才给这么一点钱!"
"别瞎说,哪有的事啊?"龙铁笑笑说。
"怎么没有?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大壮说,"俺媳妇和封厂长是一个村的,论起来还是当门同族呢!其实,俺们干活的人都知道,你这个人呢,侠肝义胆,特重义气,别人给一点好,你豁出命来回报,你,这个!"大壮竖起大拇指。
已经进了腊月门儿,虽说是艳阳高照,但还是觉得天气很寒冷。我送龙铁上火车,他要回老家去,把户口起过来。
透过侯车室的玻璃,看得见不远处砖瓦厂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被凛冽的西北风吹向东南方向,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什么呢?"我拍拍龙铁的肩膀,他回头冲我一笑,说,"想不到这里成了我第二故乡。我来的时候,一个破烂的铺盖卷,伴我浪迹天涯,今日归去时,已为人夫为人父,我在这里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有了知己。我听说咱们这个县还没有姓龙的,我想,我在这里安家落户,生息繁衍,多少年后,龙姓一族,在这片大地上,家业兴旺,香火旺盛,论起来,我是这个县龙姓的祖宗呢!当初的那一幕历历在目,那是一个春雨潇潇的傍晚,你一句话留下了我,两碗白菜烩窝头暖了一个饥肠辘辘人的心,也为这个县留下了一个姓氏的种子。长城,我真的很感谢你,永远忘不了你!"
"又说这话,我不爱听!"我说,"这一去嘛时候回来?"
"快去快回!"龙铁说,"看事情办得顺利与否,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半个月。"
"来时发个电报,我接你。"我开玩笑说,"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回到老家,旧情复发,又不回来了!"
"哎,你可别说,可真备不住!"龙铁说,"毕竟是故土,如再有新欢,可真不回来了!
火车来了,龙铁与我告别,上车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龙铁没有回来。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龙铁还是如泥牛入海。
我沉不住气了,骑车回到家里,表姐一家也不安起来。
"他说最快一个星期,最慢两个星期就回来,现在半个月了,还一点动静没有呢!"表姐说。
"不会出现意外吧?"大爷看着我。
"越没动静越是快了!"我说,"也许正在火车上呢,也许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我劝慰着他们,真的希望龙铁正在回返的火车上,真的希望他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
又是几天过去了,小年到了,龙铁还没到,我又回到家里,
"你说,这个龙铁会不会不回来了呀?"母亲问我,一脸的焦灼。
"要是不回来也没办法!"父亲说,"他和红玲别看拜了天地,但是没登记,没领证就不是正式夫妻,走了不回来,一点治都没有!"
大爷大娘和表姐来了,表姐红着眼圈,显然是哭过。
"要是真不回来,可把俺红玲坑了,俺红玲还怀着他的孩子呢!"大娘说。
"没的真把他看走了眼?"大爷说,"看着怪好的个孩子,怎么这么坑人狼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二叔也来了,说道,"我说嘛了?我说嘛了?你们就是不听,是找不着主了还是怎么着,非得嫁给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外来汉,这回没治了吧?肚子叫人家弄大了,人没了,笑话!简直是笑话!"
表姐流着泪对我说,"表弟,这是地址,明天你发个电报催催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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