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傻子赶集

古时候，青山村有个憨实后生，爹娘走得早，留他一个人过日子。旁人见他说话做事总比别人慢半拍，脑筋转不过弯，便都唤他傻子。傻子虽憨，心眼儿却实在得很，见谁都咧嘴笑，从不跟人红脸。

说来也怪，就这么个傻里傻气的小伙子，竟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媳妇名叫巧儿，娘家是邻村教书先生的闺女，知书达理，模样周正，嫁过来后把个穷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人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巧儿听了也不恼，只笑笑说：“我家男人心实，不藏奸。”

这日天刚蒙蒙亮，巧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荷包，倒出几枚铜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对傻子说：“当家的，你去镇上集市买三尺白布回来，我要缝被面。钱不多，省着花。”

傻子接过铜钱，一个劲儿点头。

巧儿又拉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嘱咐：“路上莫贪玩，少管闲事，买完布就回来。你上回赶集跟人看猴戏，天黑了才进家门，这回可不许了。”

傻子拍拍胸脯：“放心，买布，回来。”

巧儿叹口气，往他怀里塞了个粗面饼子，目送他出了院门。

傻子一路小跑，十来里路硬是没歇脚，到了镇上直奔布庄。掌柜见他满身汗，憨头憨脑地站在柜台前，问他买什么，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白布。”

掌柜扯了三尺白布，收了铜钱。傻子把布叠得方方正正，揣进怀里，拍拍胸口，布料软软地贴着心口，他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觉得媳妇交代的事办妥了，脚下都轻快了几分。

若他就这么径直回家，什么事也没有。可偏偏路过集市口时，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勾住了他的眼。傻子站在摊前看了半晌，又想起巧儿“莫贪玩”的叮嘱，咬咬牙，转身往村路走了。

出镇子约莫三里地，路边有片矮树林。傻子走着走着，忽然瞥见路边草丛里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定睛一看，是只又大又肥的野兔，灰褐色的毛油光水滑，两只耳朵支棱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傻子心想：媳妇整日操劳，嘴里淡出鸟来，若能捉了这兔子回去炖一锅，也算报答她。他蹑手蹑脚凑过去，刚伸出手，那兔子猛地一蹬后腿，“嗖”地蹿了出去。

傻子哪肯放过，撒腿就追。兔子跑得不算太快，始终跟他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像是故意逗他。追出去百来步，兔子忽然一拐弯，钻进了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傻子大喜，跑到树前一看，树洞碗口粗细，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兔子钻进去便没了动静。他围着老槐树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树洞不就是一个出口吗？把洞口堵住，兔子还能往哪儿跑？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到了那三尺白布。傻子二话不说，把白布抖开，严严实实地蒙在了树洞入口上，四角还往树皮缝里掖了掖，生怕漏出一丝缝隙。然后他绕到树后，找了块尖石头，对着树干另一侧“咚咚咚”凿了起来，打算再开一个口子伸手进去掏兔子。

兔子在洞里被凿树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朝亮光处一冲。白布哪里经得住这一撞，“噗”的一声便被兔子顶在头上，连布带兔一起蹿出了树洞，三蹦两跳便没了踪影。

傻子举着石头愣在原地。白布没了，兔子也没了，怀里空空如也。他捶了捶脑壳，心想：兔子顶着白布跑不远，顺着方向找，兴许还能追回来。

于是傻子顺着兔子跑的方向一路寻去。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一支队伍。

原来是一户人家出殡送葬。孝子们披麻戴孝，白布缠头，哭哭啼啼地抬着棺材往村外走。傻子一见那白布，眼睛都直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走在最前面的孝子，急切地问：“大哥，大哥，你见着一只兔子没有？头顶白布的！”

孝子正哭得伤心，冷不丁被一个陌生人拉住问什么兔子，再一看傻子直勾勾盯着自己头上的白孝布，当即火冒三丈，以为这人是来故意冲撞丧事的。他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送葬的其他人也围上来，推搡着把傻子揍了一顿。

傻子被打得踉跄倒地，揉着腮帮子爬起来，满肚子委屈：我好好问路，怎么就打人呢？

他不敢再问了，垂着头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一队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来了。新娘子坐在花轿里，轿帘上挂着红绸，队伍里的人个个穿着红衣，喜气洋洋。

傻子远远看着那队伍，心里琢磨开了：上回问“顶着白布的兔子”挨了打，是不是颜色说错了？人家办丧事才用白布，娶媳妇是用红的。于是他吸取教训，迎上队伍里一个吹唢呐的，陪着笑脸问：“大哥，大哥，你见着一个头顶红布的兔子了吗？”

唢呐手一听，脸都绿了。新娘子就在花轿里坐着，这傻子当众问“红布”，分明是在编排新娘子。周围迎亲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拳头巴掌雨点般落在傻子身上。这回打得更狠，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迎亲队伍里有个心善的，见他傻里傻气不像故意使坏，便蹲下来对他说：“你这人不懂规矩。往后碰见办喜事的队伍，你站在路边拍手叫好就行了，别乱说话。”

傻子趴在地上，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他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一伙人拎着水桶、端着木盆，慌慌张张地往前跑，嘴里喊着“快！快！”。傻子跟着跑了过去，只见一户人家的茅草房顶上浓烟滚滚，火苗子从窗户里蹿出来，原来是失火了。

村里人正忙着救火，有的泼水，有的拿棍子扑打。傻子一见这阵仗，猛地想起迎亲那人教他的话——“拍手叫好”。

他二话不说，站到路边，“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嘴里大声喊着：“好！好啊！”

失火那家的主人正急得满头大汗，听见有人叫好，回头一看，是个傻子在拍手，气得眼冒金星，冲过来揪住傻子的衣领，“啪”的一记耳光扇过去，把傻子打得原地转了一圈。

主人指着他鼻子骂：“我家房子烧了，你还叫好？”又推搡了一把，厉声道：“记住！下回看见起火，拿水去泼！”

傻子捂着脸，又把这句记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家赶，经过村口时，看见一个打铁的老汉正蹲在炉子前，“呼哒呼哒”地拉风箱，炉膛里的火苗越蹿越高，眼看就要烧旺了。老汉起身去取铁坯的工夫，炉火正红。

傻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了炉子边一只盛水的木桶上。

他想起了方才失火主人交代的话——“拿水去泼”。

于是傻子弯下腰，拎起那桶水，对准炉膛，“哗啦”一声浇了下去。炉火“嗤”地冒出一股白烟，瞬间灭了个干干净净。

打铁老汉回头一看，辛辛苦苦烧旺的炉子被浇成了一堆黑炭，气得胡子都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照着傻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打得他两眼发黑。

“你个傻子！这是我打铁的炉子，你当是救火呢？”

傻子蹲在墙根，抱着脑袋，彻底糊涂了。救火要泼水，泼水又挨打——这世上的理，他实在想不明白。

等傻子摸到家门口，天已经擦黑了。巧儿正在院子里收衣裳，一抬头看见自己男人鼻青脸肿地走进来，衣裳上又是泥又是灰，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印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屋，端来热水给他擦脸。

“这是怎么了？布呢？”

傻子把脸埋在巧儿递来的热毛巾里，闷声闷气地把这一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买了布，怎么追兔子，兔子怎么顶着白布跑了，送葬的怎么打他，迎亲的怎么打他，救火的怎么打他，打铁的又怎么打他。

巧儿听完，又好气又好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给傻子擦完脸，又去灶上端了碗热粥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慢慢说：“你听我给你捋一捋。”

“办丧事的人家，人家死了亲人，正在伤心，你跑去问什么兔子，人家不打你打谁？”

傻子点头。

“娶媳妇的人家，满堂喜庆，你当众说‘红布’，人家以为你编排新娘子，自然要恼。”

傻子又点头。

“房子着火，那是人命关天的事，你站在旁边拍手叫好，人家恨不得把你扔火里去。”

傻子缩了缩脖子。

“打铁的炉子，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什，你把火浇灭了，等于砸了人家的饭碗。”

傻子捧着粥碗，眨巴着眼睛：“那……下回别人干啥，我也干啥，不就对了？”

巧儿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说：“不是别人干啥你干啥，是要看人家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有个轻重。红白喜事，你要分得清——白事要肃穆，喜事要热闹；救火要帮忙，打铁靠火旺。事儿不一样，理儿也不一样。”

傻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呼噜呼噜喝完了粥。

这事很快传遍了青山村。村里人在树下纳凉时，总拿这事当笑话说，说傻子赶一回集，挨了四顿打，布没买回来，倒把脸打成了“花馍”。

巧儿听见了，也不恼，只淡淡一笑：“我家男人不藏奸，不懂弯弯绕，挨了打也不记恨人。比那些嘴上抹蜜、心里揣刀的强多了。”

说来也怪，自打那以后，傻子虽然还是傻乎乎的，但巧儿说什么，他都认真听，认真记。日子久了，红白喜事的规矩竟也慢慢摸出了几分门道。后来再赶集，虽然偶尔还会犯点小迷糊，挨打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少了。

村里人笑着说：傻子赶集，傻人有傻福——娶了个好媳妇，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