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是硕士生,出家当尼姑六年了我问她: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决
我表姐是硕士生,出家当尼姑六年了我问她: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我问出口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冬天很干,干到嘴唇会自己裂开。我们在半山腰的一间小寮房里,中间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的是她秋天从山上捡的枯枝,噼啪响,有一种很淡的松脂味。
我今年三十一岁。表姐大我三岁,三十四。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箱苹果、两桶油、一床新的棉被。她把我拦在院门口,说油和一床被子留下,苹果拿回去。"山上有苹果,"她说,"你舅舅上次送的还没吃完。"
我说你们四个人能吃多少。
她说:"吃不完就送给山下张婶。"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我手里的东西。我这才看清她的手。
那双手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极短,但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块硬硬的老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口子,用创可贴贴着。冬天的冻疮在小指上鼓起来一块,紫红色。六年前我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她的手还是那种常年握笔的手,白净、指端有一点点圆润的弧。
我记得那天她还戴了一副很薄的羊皮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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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表姐俗名叫林知微。
这个名字是我外公起的,取自《中庸》里那句"致广大而尽精微"。外公是村里唯一念过高中的人,一辈子在乡里做会计,爱给人起名字,村子里有一半的七零后名字都出自他的手。他给表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估计没想到这孩子后来会读硕士,也没想到她会把名字还回来。
她出家那年二十八岁,硕士毕业,哲学系,方向是先秦道家。导师是系里最年轻的博导,已经给她打过招呼,说名额留着,九月回来读博。毕业论文答辩那天全票通过,答辩委员里有个老先生当场说:这篇论文可以出一本书。
我们都以为日子是看得见的:读博、留校、副教授、教授。舅舅那年在县城订了一桌酒,亲戚二十几号人,喝了六瓶剑南春。我爸那天喝多了,拉着表姐的手说:"我们林家,你是第一个。"
这些事情发生在二〇一九年五月。
七月,她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她不出国了,也暂时不读博,她要去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舅妈以为是失恋。舅舅以为是 cynicism,是读书读魔怔了。八月初,家里才知道她在山上一个尼众道场里落了发。
舅舅在电话里吼:"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进传销了?"
她说:"没有。"
"那你对得起谁?我供你读到研究生!"
她在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记得舅舅后来把那段通话复述给我们听,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自己声音也低了。他说,你姐后来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爸,我就是想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懂。回去哪里?她从小城考到县城初中,从县城考到市里高中,从市里考到省城的大学,这条路是单向的,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回去。
后来我明白了一点:她说的不是地理,是别的什么。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逆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
那天送她走的是我。长途汽车站,下午三点,太阳很毒。她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里一半是书。她穿着三年前买的旧T恤,洗得有点变形,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她把手机在车站门口交给我:"这个用不上了。"
我说:"你以后怎么联系家里?"
她说:"庵里有座机。"
我说:"姐,你以后后悔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把行李箱的拉杆压下去,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轻浮,后来觉得那句话很重。
她说:"后悔就后悔,总比没试过强。"
那辆车开走之后我在车站坐了四十分钟。那年我二十五岁,刚工作两年,正在攒首付。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心里想:这孩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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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六年了。
这六年里我见过她四次。第一次是出家第二年,我陪舅妈上山看她,她在门口跪下来给舅妈磕头,舅妈哭得站不住,扶着院墙,指节掐得发白。第二次是第四年,外公去世,她回来奔丧,穿着灰色僧袍,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没哭,一直念经。第三次是去年中秋,我一个人上去,坐了半天。第四次,就是这次。
这庵在半山腰,叫"云栖"。三间平房,一个院子,一口井,院子东边有一棵老柿子树。常住的是四位比丘尼,表姐是最年轻的一个,法号照闻。
我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阴着,山上温度比山下低五六度。我爬到一半开始喘,想起我这两年的体检报告,脂肪肝,尿酸高,颈椎反弓。到院门口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正在院子里劈柴。
六年来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她瘦了很多,脸颊有点凹陷,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清的、有点凉凉的、像含着水又不下来的眼睛。她头顶是新剃的,青灰青灰的一层。
她看见我,把斧头立在柴墩边,双手合十,说了句:"来了。"
就两个字。
我说:"嗯,来了。"
她给我倒水,水是院外山泉引下来的,用一个搪瓷缸子盛着,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掉了一块瓷。我喝了一口,是很意外的甜。
她说:"甜吧,这水冬天更甜。"
我说:"嗯。"
然后我们就没话说了。不是尴尬,是那种——城里人到了山里,忽然发现自己带来的所有语言都用不上。你在城里学到的打招呼方式、寒暄方式、转场方式,在这里全部失效。你只能坐着,听火响。
我在院子的矮凳上坐了两个小时。看她劈柴、码柴、扫地、洗菜、给炉子换灰。她做事很慢,慢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效率低的慢,是那种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完全在这件事里的慢。她码柴的时候柴摞得极整齐,像在摆积木。她扫地的时候从院角开始,一寸一寸往门口推,落叶最后归成一堆,捧进竹筐。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两个小时我想了很多无关的事:明天要交的图,老板昨天在群里@我的话,女友上个月提的旅行计划我一直没订……我的脑子像一台没有关机的机器,一直嗡嗡响。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手机。因为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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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傍晚的时候,另外三位师父回来了一个,是当家的,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说话含混。炕上时她戴着线帽,手在袖子里。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表姐翻译说:"师父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吃了。
她说:"一起吃点吧。"
于是吃了一点。山上的晚饭很简单:一锅粥,粥里有红薯和南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油很少。菜是她自己在院子后面种的,冬天靠塑料膜盖着。粥是用柴锅熬的,有一层米油。
我吃到第二碗的时候才意识到:我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只早上吃了半张饼,可我坐在这里之前完全没觉得饿。
我一直没觉得饿。
这件事后来让我想了很久。我一天到晚以为自己在"饿",其实我是在"馋"。饿是身体的,馋是心的。我把馋当成了饿,然后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饭后当家师父休息了。又是我们两个人在炉子边上坐。她把一块红薯埋在炭灰里。
然后我问了那句话。
我说:"姐,我有个问题很冒犯。"
她头也不抬:"问吧。"
我说:"你出家六年了……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决?"
话说出去之后空气没有变化,火还是噼啪响,红薯在灰里滋滋地冒了一点热气。但她很久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半分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抬起头。
她说:"你是第七个。"
我说:"什么第七个?"
她说:"第七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前面六个,五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我有点尴尬:"我不是故意……"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难听的那个。"
最难听的那个是某年一个来写生的画画的,说得更直接。她没有复述那句话。她说她当时也没生气,就是觉得那位先生一定很辛苦。
她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六年前就想清楚了。但你们每一个问我的人,我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你们其实不是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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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把火钳搁在一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她的这个动作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奇怪,因为大多数人捧杯子是为了暖手,而她捧杯子的时候看着非常专注,像捧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那个'需求',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身体吧。"
她摇头:"身体只要五样东西:饿、渴、冷、困、疼。别的都是念头。"
我说:"那念头也是身体产生的。"
她说:"是。但你分清楚一件事——你不是被身体逼的,你是被念头追着跑。"
她给我讲她第一年。
她说,刚上山那阵子,最难的不是冷,不是累,不是四点半起床,不是吃素,甚至不是戒律。最难的是那东西好像不受你管。"你以为它属于你,"她说,"后来你才发现,你属于它。"
她说她那年冬天在寮房里哭过几次。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一种被勒住的感觉——她说不清楚是哪种感觉,总之是被什么紧紧地攥着,攥得你想撞墙。
那时候当家师父让她每天扫地。整个院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天扫三遍。她当时觉得这是折磨,因为山上落叶多,扫完一遍回头又有了。
有一天她扫到第七天,忽然停下来了。
她说:"我那天发现,我扫的不是地。"
我说:"那扫的是什么?"
她说:"是我自己在较劲。我在跟落叶较劲,跟冷较劲,跟身体较劲,跟过去二十八年里所有别人塞给我的事情较劲。我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骂人,骂很多很多人的名字,也骂我自己。"
她说她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真正勒着她的从来不是那件事。
是"不服"。
是"凭什么"。
是"我想要,而你没给我"。
她说:"你注意看,这三个东西,跟身体一点关系都没有。它们都指向一个字——我。"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没有后来。没有某一天突然好了。现在我偶尔也还会有,只是它来的时候我认识它了。就像你认识一个老熟人,他在门口站一站,你点点头,他自己就走了。你不请他进来坐下,他就不会坐下。"
她说:"这六年我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喂它。"
我说:"不喂是什么?"
她想了想,找了个说法:"你想啊,一个人如果在食堂被人瞪了一眼,他能生三天气。为什么生三天?因为他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重播那一眼,配上台词,配上'我当时应该怎么怼回去'。那个气不是那个人给的,是他自己喂大的。"
她说:"人这一辈子的苦,八成是自己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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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然后她讲了当家师父的一段事。
老师父法号上常下慧,今年八十二。二十一岁出家,服侍过两任当家师父,文革的时候被迫回乡十一年,在村里放牛,被迫还俗过,后来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庵已经塌了半边,她一个人一砖一瓦拾起来。
她说老师父去年查出来不太好,医生私下跟她说过情况。她问师父要不要下去住院,老师父说不用。
老师父走的那天是春天,前一晚还在院子里扫落叶。第二天早上没出来早课,她在寮房里,已经走了,盘着腿,侧卧着,脸上很平和。手上还捏着一串念珠。
她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像讲别人。
我说:"你哭了吗?"
她说:"哭了。哭了三天。"
我说:"我以为你们看淡了。"
她说:"看淡不是不难过。看淡是难过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难过,不会被难过卷走。"
她说:"临走前一个月,我问过师父一个问题。"
她问:"师父,您这一辈子,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老师父愣了一下,说:"什么最难?"
她说:"就是……人嘛。"
老师父笑了。笑了很久,笑得咳嗽起来。她说,老师父那句回答她到现在还记得。
老师父说:"我以为你问什么难事。这个啊。"
沉默了一会儿。老师父说:
"这个不是你的敌人。这个是你的客人。"
"客人来了,你给他倒杯水。他坐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你要是把他当成主人,他就不走了。"
火这时候噼啪响了一声,一串火星蹿上去又灭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喉咙里堵了一下。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把一件所有人都咬牙较劲的事,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招呼一位邻居。
我们花了多大的力气,去跟一个本该礼貌相待的客人搏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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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以为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她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拍了拍,掰开,热气腾起来很香。她把大的一半给我。
然后她说:"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什么?"
她说:"你这次上山,不是专门来问这个的吧。"
我愣住了。
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茶缸端起来三次,每次只喝一口。你的手在抖。你每次要说什么的时候先笑一下——你小时候要撒谎就是那样。"
她说:"你是来说你自己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面拆开的包裹。
然后我就说了。
我说我要结婚了。女朋友很好,真的很好,温柔、懂事、能挣钱、跟我妈处得来。房子买了,写了两个人名字,贷了三十年。车也有了,虽然不贵。工作稳定,虽然我不喜欢。
我说:"一切都对。一切都应该是这样的。"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每天下班开车到楼下,会坐在车里坐四十分钟才上楼。"
我说:"不是为了躲她。她很好。我就是……想坐着。"
我说:"我想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告诉自己我是累。可我周六睡了一整天,周日还是不想上楼。"
我说:"姐,我怕我不是害怕结婚。我怕的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倒推一下,二十五年后我退休,三十年后我退休后在小区里遛弯。我现在三十一,我能把我剩下的一辈子一天一天想出来。"
她一直没有打断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这段话完整说完。跟女朋友没说过,跟朋友没说过,跟我爸更不可能。
我说完之后,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不是怕一眼看到头。"
我说:"那我怕什么?"
她说:"你怕自己不够特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我们这一代人被喂了太多'可能性'。小时候父母说你有出息,老师说你不一样,电视里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读了大学、读了硕士,一路被盖章:你是不普通的。然后你毕业了,进了一家公司,每天画图,每个月拿一万多块钱,年底可能有个十三薪。"
她说:"你发现你做的事情换个人做也一样。"
我说:"……对。"
她说:"所以你不是要不结婚,你是要证明你不一样。你想跳槽、想创业、想搞点什么动静——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告诉自己:你看,我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你把'不普通'当成了必需品。"
我说:"人有上进心有什么错?"
她说:"没有错。但你不是在上进。你是在逃。"
我愣住。
她看着我:"这句话你听着熟悉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六年前说她自己的话。
她说:"我出家的时候,别人都在讲信仰、讲觉悟、讲放下。其实我头一年根本没那么高尚。我就是逃。我逃'女博士'、逃相亲、逃三十岁之前要定下来、逃一个人人都替我安排好的、永远不会出错的人生。我逃了六年,才开始不是逃。"
她说:"人做任何一个选择,一开始都是半推半就的。你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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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们聊到了很晚。她给我讲她的硕士论文。
她写的是庄子。写"逍遥"两个字写了三万字。
我说:"那你现在逍遥了吗?"
她说:"我当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电脑合上,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忽然特别想笑。"
她说:"我写了三万字讲逍遥,可我自己一天都没有逍遥过。"
她那时候每天睡不好,怕论文达不到导师预期,怕同门发得比她快,怕三十岁之前没有一篇文章挂了一作,怕以后去不了好学校。她说她那时候把导师的每一句话都录音,回去反复听,琢磨他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第二年春天,她在图书馆四楼,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位置,随手从架子上抽了本书。
是《六祖坛经》。
她说:"这不是什么顿悟。别把它写成故事。"
她说:"就像你在一个黑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黑的。忽然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你忘了原来是有光的。"
我说:"你想回的是那个。"
她说:"嗯。"
我说:"那你为什么非要出家?你在城里也可以啊。"
她说:"我试了。我跪了半年。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窗户,坐二十分钟。坐不住,全坐糊了。我在城里坐着,脑子里全是待办事项。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环境不是借口,但环境是扶手。我这人懦弱,我需要扶手。"
她说:"我不是劝你出家。你出家只会更惨。"
她说:"我是说,每个人都在找把手。有人靠工作,有人靠婚姻,有人靠孩子,有人靠钱,有人靠酒精,有人靠短视频刷到凌晨两点。这些都不是错。但你得知道你靠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你不知道,就会被它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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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钟声叫醒的。
四点半,天完全是黑的。我躺在东厢房的炕上,被子里很暖和,但这座山、这个冬天、这个不该有人的时刻,让我在黑睁着眼睛。我听见有人推门出去,听见扫帚在院子里划过的声音,一声,一声,很规律,像有人在数拍子。
我起来的时候是六点,天刚亮了一线。她已经在院子中央站着,穿着棉袍,手拢在袖子里,看东边的天。
我走过去。
她说:"早。"
我说:"你几点起来的?"
她说:"四点半。"
我说:"每天都这么早?"
她说:"除了过年。"
我们就并肩站着看东边。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山脊慢慢现出轮廓,像有人用极淡的墨在纸上描。树是黑的,田是灰的,远处的村子有一缕烟,烟是直的,一点风都没有。
我说:"真好看。"
她说:"我看了六年了。"
我说:"不会腻吗?"
她说:"你看 stripes(她是借助了英文说法),我看的山每天不一样。冬天这样,春天那儿会有一层雾,夏天早上会有鸟站在这个枝上,秋天柿子树红得像挂着灯笼。"
她说:"一样的不是日子,是你看它的方式。"
那一刻我想起来那句话——你不能让同一天过得和昨天一模一样,你就可以不让一辈子过得像一天。
早上她让我随早课的殿。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她们四个人在里面诵经,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奇怪的共振感,像一口钟在胸腔里响。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夏天的午后,我妈在隔壁屋子午睡。我一个人在堂屋地上玩玻璃珠。那间屋子很凉,地面是青砖的,砖上有水痕。窗外有蝉。我一个下午没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那个下午我去哪儿了?
我三十一岁,我上一次不觉得无聊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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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她是九点半送我下山的。
到半山腰的时候开始下雪,很小的雪,落在手上立刻化了。我说你别送了,她说再走一段。
走了大概三百米,她停住了。
她说:"下次别带东西了。带你自己就行。"
我说:"你缺什么跟我说。"
她说:"我不缺。"
她顿了顿:"真的不缺。"
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灰色的棉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很单薄,一动不动。山上的风很大,她的衣角一直在动,人不动。
我又走了五十步,回头,她还在。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车送站,那个下午她放开拉杆箱那一刻。
我忽然很想回去再问她一个问题。于是我跑回去了。
她看我又跑回来,有点惊讶。
我喘着气说:"姐。"
她说:"嗯。"
我说:"那你现在快乐吗?"
她想了一下。
她说:"我不追求快乐。"
我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说:"轻便。"
我说:"轻便是什么感觉?"
她笑了。她说了一个比喻。
她说:"就像你背着一个三十斤的包走了一天山,走到最后腿都在抖。然后你把它放下来那一秒。"
我说:"那一秒持续很久吗?"
她说:"那一秒就是一秒。"
她说:"但你知道你可以随时放下来。"
我说:"你已经放下了吗?"
她说:"每天都在放。"
她说:"这六年我做的事只有一件:每天早起把它放下一会儿。今天放下一会儿,明天又被肩膀接住了,明天又放。"
她说:"你要是问我这六年有什么长进——我就学会怎么放下了。"
然后她转身上山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柿子树挡住,被山路的转角挡住,被一段稀疏的雪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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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回到停车场,我坐进车里。
我习惯性地坐了一下。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是习惯。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雪落在上面,被雨刷器推开又落下。
我坐了三分钟。
以前要坐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大概是我忽然想清楚一件事:我那四十分钟,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我给自己修的云栖庵。我在车里什么都不干,不听歌,不刷手机,就是坐着。那是我一天里唯一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牵着走的四十分钟。
原来我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我手上就有。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友的消息。
——什么时候到家?我炖了汤。
我回:在路上。
发完我又打了一句:给我留一碗。
发过去响了两下就到直线。
我点火,挂挡,把车开出停车场。雪下得大了一点,路面还没有积雪。收音机里在放交通广播,主播用很快的语气说着今天的路况。
我把声音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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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晴了一线。我看见远处那座山,轮廓很淡,灰蓝色的,被雪洗过,像刚刚擦干净的一块玻璃。
我想起我表姐三十四岁,硕士毕业六年,住在半山腰一间漏风的小屋子里,满意度,指甲剪得很短,手上起了冻疮。她的父亲到今天还不肯在别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觉得她放弃了一切。
我后来跟别人讲起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说:"我觉得我们家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她自由。"
对方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说,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上山去看看她。
对方说好啊,正好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我说比如说呢?
他说:"比如说……"
我笑了,打断他。
我说:"别说。到了你自己问。"
我心里知道,他一定会问那个问题。
而我也知道——她会给他倒一杯水,然后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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