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女同学说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干了一天农活

99年，女同学说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干了一天农活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二十二岁，刚从中专毕业，在城郊一家电机修理铺当学徒。

一个月一百八十块，管中午一顿饭。晚上我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阁楼里，屋顶是铁皮的，白天晒得烫手，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汗总黏着后背。

我那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好歹有个盼头。师傅说，再学两年，绕电机、修水泵，我都能独立做。可说到成家，我连想都不敢多想。

家里穷，自己挣得少，衣服也旧。一个月下来，能攒下几十块钱已经不错。别人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只好笑笑，说忙着学手艺。

秦小莲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是我的中专同学，三年坐在我前排。上学时，她总回头找我借橡皮，借了又不急着还，非要扯两句闲话才转回去。毕业后，我们各自找活，差不多三个月没见。

那天下午，我蹲在修理铺门口，给一台水泵绕线。铜粉沾在指缝里，手背黑一块白一块。秦小莲站在铺子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草绳。

“阿成，你明天有空吗？”她问。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她往铺子里面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手里的线一下松了。

“介绍对象？”

“嗯。”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一个村的，二十一岁，长得不差，会做饭，也肯过日子。她家里想找个踏实的人，不要嘴花花的。你这样的正合适。”

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上学时，我喜欢过她。

那种喜欢说出来都嫌没出息。她坐在前排，扎着两条辫子，我就盯着她辫梢发呆。她回头借笔，我能紧张得把圆珠笔拆开，笔芯掉了一地。

我没跟她说过。

那时候我家里条件不好，我自己也闷，觉得她那样活泼的姑娘，不可能喜欢我。毕业以后，我更没想过还能跟她有什么交集。

“你怎么不说话？”秦小莲在我眼前晃了晃手，“去不去？”

我清了清嗓子：“她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她说，“我跟她提过，你在修电机，手艺活，以后有饭吃。她不嫌你现在没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机油的旧胶鞋。

那一年，有人说不嫌我没钱，已经够让我心里发热了。

“在哪见？”

“明早七点，车站口等我。”秦小莲说，“先去我家，我家离她家近。中午在我家吃，下午她过来。”

我愣了一下：“去你家？”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她笑着瞪我，“放心，我家又不是狼窝。”

我也笑了，心里那点别扭被她一句话压下去。

她临走前又叮嘱：“明天别穿太好的衣服，乡下路不好走。”

我当时只以为她怕我弄脏衣服，没往别处想。

晚上收工后，我把压箱底的白衬衫拿出来，洗了三遍，又晾到铺子外面的铁丝上。那件衬衫是毕业照时穿过的，领口有些旧，但洗得干净。

我还跑到小卖部买了两包白糖和一罐麦乳精。

去女同学家，总不能空着手。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白衬衫，把东西用旧报纸包好，提前到了车站。

秦小莲来得很快。她看见我，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你怎么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不行吗？”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算了，走吧。”

客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又沿着土路走了半个多小时。太阳慢慢升高，路边庄稼被晒得低着头，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我拎着白糖和麦乳精，汗从后背往下淌。

秦小莲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越接近她家，她越少说话。我问她那姑娘叫什么，她说待会儿就知道；我问人家家里做什么，她又说都是普通农户，没什么好讲的。

我心里有些紧张，没再追问。

快到村子时，我看见远处田里堆着一片稻子。稻田边站着个瘦高男人，手里拿着镰刀，朝我们招手。

秦小莲的脚步忽然慢了。

那男人喊：“小莲，你总算把人带回来了！快点，太阳要上来了，今天不割完，明天雨一下就麻烦了！”

我停住脚步。

“把人带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我问秦小莲。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我手里的麦乳精忽然沉得像块石头。

“对象呢？”我盯着她问。

她没看我，手指紧紧抓着帆布袋的带子。

田埂上的男人又喊：“小伙子，别站着了，镰刀都磨好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昨天说给我介绍对象。”我说，“还说她下午过来。”

秦小莲低下头：“没有人过来。”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你骗我？”

她轻声说：“对不起。”

“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干农活？”

她没有否认。

我的白衬衫袖口已经被汗浸湿了。我看了看田里，又看着她：“我在城里干活，一个月挣一百八。你想让我帮忙，可以直说。你为什么要拿介绍对象骗我？”

“我知道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发抖，“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求你先帮一天，就一天。”

“我不欠你。”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本来以为今天是来相亲的？”

“我知道。”

“那你还骗？”

她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昨晚收音机说要下雨。我爸腰伤犯了，雇人要钱，家里拿不出。稻子再不收，雨一来就要烂在地里。”

“那是你家的事。”

“是。”她点头，“我没有资格拿这个逼你。可我当时只想到田里的稻子，没想到你被我骗来的感觉。”

我看见田埂上的男人扶着腰，咳了几声，又撑着镰刀站直。院子方向，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抱着草绳往田边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秦小莲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羞愧。

“你走吧。”她说，“我不拦你。我爸妈也不会怪你。”

这句话反倒让我更难受。

我本来应该转身走。可太阳底下那片稻子黄得发亮，田边两个人都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我握着麦乳精，半天没动。

“我留下不是为了你。”我说。

秦小莲抬起头。

我把白糖和麦乳精放到田埂边，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把镰刀。

“只干今天。天黑以后，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点头：“好。”

我挽起白衬衫的袖子，弯腰进了田。

田里的泥水没过脚踝，稻叶擦过小腿，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脖子后头，汗往下流，碰到被叶子划开的口子，疼得人直抽气。

秦小莲她爸教我怎么割稻。

“左手抓稳，右手往下带，镰刀别贴着手。”

我照着做，第一下只割断了一半，第二下用力太猛，几支稻穗掉进泥里。

秦小莲蹲下来，把稻穗一支支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放在一边。

“慢点，”她说，“不急这一两下。”

我没理她。

我心里还憋着气。昨晚我还对着镜子想，见了那姑娘该说什么。今天穿了洗干净的衬衫，拎了礼物，结果对方根本没打算让我见什么姑娘。

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一双手。

想到这里，我手里的镰刀越挥越快。没一会儿，掌心就磨出了泡。

秦小莲看见了，伸手来拿镰刀：“你歇一会儿，我来。”

我把手缩回来：“不用。”

她站在原地，手垂下去。

秦小莲她爸看了我们一眼：“小伙子，你不是小莲叫来帮忙的？”

“爸！”秦小莲脸色变了。

我没忍住：“叔，她跟我说给我介绍对象。”

秦小莲她爸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

田里安静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看向女儿：“你骗同学？”

秦小莲低着头：“嗯。”

“缺人手就直说，怎么能骗人？”

“我错了。”

“你错了就行了？”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抬不起头，“人家大老远跟你来，穿着干净衣服，还带了礼。你拿他当什么？”

秦小莲没说话。

她妈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草绳，局促地看着我：“孩子，是我们家没教好。你现在回去也行，不用为了我们留下。”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发不出来，却也没有消失。

“我今天留下，是看稻子。”我说，“不是说我不生气。”

秦小莲点头：“我知道。”

她爸把自己的镰刀放下，走过来对我说：“阿成，叔给你赔不是。你想回去就回去，今天的活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算了。”我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都割到这里了，割完再说。”

那一上午，我们几乎没说话。

秦小莲她爸割稻快，我跟不上。她就蹲在我后面捆稻子。她动作熟练，草绳绕两圈，打结一拉，一捆稻子就结实地收拢在一起。

我以前只记得她在教室里回头借橡皮，没想过她在家里是这样的人。裤脚卷到膝盖，旧布鞋上全是泥，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可看见她一声不吭地捆稻子，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这不舒服不全是被骗，也有一点我不愿承认的失望。她不是路上随便遇见的人，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正因为是她，我才更在意她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说实话的同学。

快中午时，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上的水泡破了一处，稻叶划的小口子被汗水腌得生疼。

秦小莲递给我一只旧手套：“你戴上吧。”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早上洗过。”她说。

“我不用。”

“你手破了。”

“跟你没关系。”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中午吃饭是在她家院子里。木桌上只有一盆青菜、一碗咸豆角和一盘炒鸡蛋。她妈把鸡蛋往我碗里推：“多吃点，上午累了。”

我确实饿，吃得也快，可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秦小莲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饭，没有上桌。

她爸说：“上桌来。”

她摇摇头：“我不饿。”

“你骗同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心里什么滋味？”

“爸。”

“先吃饭，吃完再说。”

她妈叹了口气，给她盛了半碗饭。

秦小莲低头吃着，没再讲话。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她爸才开口：“阿成，今天这事是小莲不对。她没跟我们说要骗你来。我知道了以后也不赞成。你愿意留下，是帮我们一家；你想走，我们也认。”

我点了点头。

秦小莲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放在桌边。

“这是三十块。”她说，“我知道不够一天工钱。你拿着，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补给你。”

我看了那卷钱一眼，没拿。

“你觉得我是来挣这三十块的？”

她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嫌钱少。”我说，“我生气是因为你把我当傻子骗。”

她低下头：“对不起。”

“你别光说对不起。”我看着她，“以后有事可以问我。我可能不答应，但我会自己决定。你不能替我决定，再拿谎话把我带来。”

她把那三十块钱收回去，声音很轻：“我记住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重。

割好的稻子要从田里挑到晒场。扁担压上肩时，我才知道肩膀上那块肉有多软。田埂窄，脚下还滑，两头的稻捆晃来晃去，我每走一步，肩头都被扁担往下压一下。

秦小莲她爸想帮我少放一点，她却先把我这边的稻捆挪了一小捆到自己那头。

“你少挑一点。”她说。

“我能挑。”

“你肩膀都磨红了。”

“你肩膀没磨红？”

她没回答，只把担子扶稳。

第三趟，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田埂边，脸色一下白了。她扶着稻捆站起来，第一反应还是去看田里剩下的稻子。

我忍不住说：“你歇一下。”

“天快变了。”

她抬头看向西边。乌云已经压过来，风吹得稻叶沙沙响。

秦小莲她爸喊：“先把割好的挑回晒场，快点！”

我把扁担重新挑起来。

到了那一刻，介绍对象也好，被骗也好，面子也好，都没有稻子要紧。我还是生她的气，但我不想看见一家人忙了一整年，眼看着稻子被雨泡坏。

我们来回跑了六趟。

第五趟时，我肩膀已经麻了。第六趟刚走到田埂中间，腿忽然一软，整个人栽进泥里。两捆稻子散开，泥水溅了我一脸。

秦小莲把扁担扔在一边，跑过来拉我：“阿成！”

我本来想把她的手推开，可看见她的掌心也被草绳勒出几道血痕，动作便停了。

她用力把我拉起来，声音发颤：“疼不疼？”

我抹了把脸：“你说呢？”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发红。

我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稻捆：“别站着了，先捡。”

她立刻转身，蹲下来把稻捆一把把拢好。

我也弯腰帮忙，手掌一碰草梗就疼，还是把它们重新扎起来。

雨点是在傍晚落下来的。

最后一批稻子刚盖上油布，豆大的雨就砸在晒场上。秦小莲她爸站在油布旁，望着被盖好的稻子，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赶上了。”

她妈坐在门槛上，手捂着胸口，眼里含着泪：“赶上就好。”

我站在雨里，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手指也开始发麻。

秦小莲拿了条毛巾跑出来，想盖到我头上。我没有躲，也没有接过来。

“进屋换衣服吧。”她说。

“今天的活结束了。”

她停住：“嗯。”

“我该回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拦我。

秦小莲她爸把一件旧上衣递给我，让我先换下湿透的衬衫。我没有拒绝。旧衣服有皂角味，袖子长了一截，穿上去空荡荡的。

我的白衬衫被秦小莲拿去洗了。

晚饭比中午多了一碗肉和一锅热汤。桌上的人都很少说话。她爸倒了杯酒给我，说：“阿成，今天叔记着你的好。可你不是自愿来的，我们一家欠你一句对不起。”

“叔，别这么说。”

“要这么说。”他看着我，“干活辛苦，骗人更不应该。你帮了我们，不代表这事就算过去。”

秦小莲低着头，筷子一直没动。

雨小下来时，我准备走。她妈把伞塞给我，我接过来。秦小莲拿着一个小布包跟到院门口。

“药膏，给你手上的泡擦。”她说。

我没接。

她又补了一句：“那三十块也在里面。”

“我不拿。”

“不是工钱。”她急忙说，“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那点钱。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你带来的白糖和麦乳精，我妈留着了，东西的钱我会还你。”

“东西不是重点。”

她捏着布包，手指发白。

“重点是你骗我。”我说，“我缺钱，可不是谁把钱塞给我，我就得闭嘴。”

她抬头，眼泪落下来：“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会到修理铺门口说，阿成，我家要抢收，能不能来帮一天。你不该说介绍对象。”

她沉默了很久。

雨水打在院墙上，声音很密。远处有一辆车从路口驶过，车灯在水洼上晃了一下。

秦小莲终于说：“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你不来，也怕你觉得我家里穷，觉得我家麻烦。”

我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家穷就看不起你？”

她苦笑了一下：“你在城里学手艺，我家两亩多地，爸腰不好，妈常年吃药。我怕你看见了，就不愿意再跟我来往。”

“所以你先骗我？”

“是我做错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完全没有想过给你介绍对象。”

我怔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我想介绍给你的，是我自己。”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

我握着伞柄，没说话。

她急忙又说：“可我不该用这种办法试你。我不该骗你干活，也不该觉得你心软，就能替你做决定。你不愿意再理我，我认。”

那句话要是在前一天说出来，我大概能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可现在，我刚刚从她家的田里干了一整天农活，肩上酸得像压着石头，掌心全是泡。

“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骗进泥里，再看他会不会爬起来。”我说。

她脸色白了。

我又说：“穷日子我不怕，农活我也不是不能干。我怕的是你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骗不骗都无所谓。”

她摇摇头，眼泪落得更急：“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现在不答应你什么。”

“我知道。”

“今天我留下，是因为我看不惯稻子烂在地里，不是因为你说喜欢我。”

“我知道。”

她把布包递过来：“药膏你拿着。钱你不拿，我就不放进去。”

我接过布包，只取出药膏，把里面卷着的三十块钱放回她手里。

“车费也不用。今天这一天，就到今天为止。”

我拿着伞走上大路。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拦。

那晚回到修理铺，我把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支药膏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阿成，对不起。我欠你的不是一天工，是一句实话。

我把纸折好，放在床头。

第二天，我的肩膀肿得厉害，手上的泡一碰水就疼。师傅看我龇牙咧嘴，问我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干农活去了。”

“你小子还会干农活？”

我没笑。

他让我上午少绕点线，坐门口歇着。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总想起秦小莲站在田埂上的样子。

我心里还是气。

可气里也混着别的东西。她把自己家的难处说出来了，也把喜欢说出来了。她没有逼我接受，更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确定这够不够。

第三天傍晚，秦小莲来修理铺找我。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纸袋。师傅朝我努了努嘴：“找你的。”

我走出去。

秦小莲把纸袋递给我：“你的衬衫。我洗干净了，袖口破了，我缝了一下。”

我打开纸袋，白衬衫叠得很整齐。袖口被划开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收了起来，针脚不算好看，但很认真。

她又拿出两块钱：“车费。”

我看着她：“你怎么还要给钱？”

“不是工钱。”她说，“那天是我骗你来的，来回车费该我出。”

我没接。

她把两块钱放在纸袋上：“我知道你不要，可这件事不能只靠一句对不起。我从村里走到车站，坐车过来，想当面把衣服还你。钱是我应该做的，接不接是你的事。”

她没有把钱塞进我手里，也没有求我收下。

我看着那件衬衫，问：“你家稻子没事吧？”

“没事。那天夜里雨下了半宿，要是没盖好，就坏了。”

“那就好。”

她的肩膀松了一下，却还是站在原地。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原谅我。”她说，“我就是想当面说清楚。我骗你，是我错。我喜欢你，也是真的。以后我不拿喜欢当借口，更不拿家里困难当借口骗你。”

她说得不顺，像是背了很久，又怕自己临时忘词。

我的火软了一点，却还没有完全散。

“你爸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爸让我带句话。”她抬起头，“他说，你以后愿意去家里吃饭，就是客人；不愿意去，也不欠我们家。”

我握着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道歉重。她爸没有拿我那一天的帮忙换我继续来往，也没有用家里难处求我给他女儿一个机会。

“我现在还生气。”我说。

“应该的。”

“我也不能马上答应你。”

“我知道。”

“以后有事，你可以直说。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帮，但你不能替我作主。”

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我把衬衫接过来，放在臂弯里。那两块钱，她没有再推。

那天晚上，师傅问我：“那姑娘喜欢你？”

我低头看着袖口的针脚：“她说是。”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还不知道。”

师傅笑了一声：“那你就慢慢想，别因为心里高兴，就把那天的事当没发生。”

我没回话。

几天后，秦小莲她爸推来一台旧打谷机。机器是村里的，轴承卡住，皮带也老化，镇上的铺子没修好，才送到我们这儿。

他一进门就跟我说：“阿成，上回的事还没谢你。今天这台机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说：“先让师傅看看。”

师傅拆开外壳，确认是轴承锈死，皮带需要换。修起来不算复杂，就是费工夫。

秦小莲她爸坐在门边等着，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一直没打开。

修到一半，他忽然说：“小莲这几天没睡好。”

我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叔不是替她求情。”他赶紧补了一句，“她错了就是错了。她从小要强，出了事爱憋着。那天回家，她跟我们说要是你以后不理她，也不怪你。”

“我没说不理她。”

“我知道。她也知道你还生气。”

他看着门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想告诉你，她不是坏孩子。她就是怕你不愿意来，怕你看不起她家，脑子一热做了错事。可我知道，这些都不能替她开脱。”

“我不怕她家穷。”我说，“我怕以后有事，她还是用骗的。”

秦小莲她爸点点头：“这话对。”

打谷机修好后，师傅只收了材料钱，没收工钱。秦小莲她爸坚持要多给，师傅摆手，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不能因为那天的事把两边账搅在一起。

我把修好的机器推到门口，秦小莲正站在路边等她爸。

她看见我，先怔了一下，随后走过来扶车。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村口推。一路上，她没有提那天的事，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去她家。

到了村口，她才说：“这回你是自己来的。”

“嗯。”

“我没骗你。”

我看她一眼：“最好是。”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发红。

我把打谷机交给她爸，转身准备回去。秦小莲跟了两步，停下来问：“阿成，我以后想见你，可以直说吗？”

我停下脚步：“可以。”

“你不一定答应？”

“不一定。”

“你会直接告诉我？”

“会。”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回修理铺时，心里比来时轻一点。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而是因为她开始把选择还给我。

那阵子，我偶尔去她家修东西。有时是抽水泵，有时是院子里不亮的灯。每次她都先把事情讲清楚，再问我能不能去。

第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水泵坏了，爸自己拆不开。你有空吗？”

我说：“这两天都忙。”

她回：“那我问问镇上的师傅。”

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拿那天的事来压我。

过了几天，我正好有空，自己去了她家。

她一开门，先看了看我身后：“这回不是我骗来的吧？”

我说：“你再提，我就走。”

她把门让开：“我不提了。”

我们修水泵时，她在旁边递工具。她爸坐在院里编筐，偶尔跟我说两句农活。她妈端出茶水，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走。

我也没马上跟秦小莲说处对象。

我想先看她是不是能把那句实话放在日子里，不只说一次。

后来我去她家帮忙，都是自己答应的。她没有再用相亲的事绕我，也没把帮忙当成我必须做的事。

有一回，她妈煮了面，问我要不要留下吃饭。秦小莲在灶房门口说：“你要是忙就回去，不忙就吃，不用因为上次的事觉得不好拒绝。”

我看着她：“我不忙。”

那顿饭很简单，桌上是青菜面，汤里卧了两个鸡蛋。她爸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今天这顿饭没有农活，也没有相亲，你放心吃。”

我笑了。

秦小莲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饭后我送她到村口。她走在我旁边，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到了大路，她忽然停下来。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不是现在要你回答。”

我等着她说。

“那天我骗你去家里，一开始是因为抢收着急。后来我让自己相信，只要把稻子收完，你就能理解我。其实我也知道，你可能会生气。我只是赌你会心软。”

我没说话。

她看着地面，声音低下去：“我不该拿你的心软当办法。”

“你现在知道就好。”

“我也知道你曾经喜欢过我。”

我一怔：“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她抬起头，“上学时你总把笔借给我，还会把不会的题重新讲一遍。毕业那天，你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脸上带着一点难为情：“我那时候也喜欢你。可你家里穷，我家里更穷。我怕你只是对同学好，也怕你以后嫌我家麻烦，就一直没敢问。”

“所以你这次就直接骗我？”

“我当时以为，先把你带回家，等你看见我家是什么样，再说喜欢不喜欢。”她停了停，“现在想想，这个想法很自私。”

我看着她：“你要是再拿这个试我，我肯定不会留下。”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去你家。”

“我知道。”

“你不用每句话都说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我不说了。”

她没有再讲下去。我也没再追问。

回修理铺的路上，我心里那点一直没散的火，终于有了边界。不是说她认了错，我就必须原谅；也不是说她家里难，我就必须帮忙。我可以选择靠近，也可以选择不靠近。

我第一次觉得，这份选择在我手里。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去她家送修好的电炉子。

她妈留我吃饭，我说铺子里还有活。秦小莲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说送我到大路口。

走到村外时，天已经暗了。路边的草丛有虫叫，远处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起。

她把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件白衬衫。

“怎么又在你这儿？”

“上回你穿来帮我家修电炉子，袖口又开了。”她说，“我缝好了，还把领子洗了一遍。”

我摸了摸袖口，针脚比上次整齐不少。

她站在路边，手指抓着衣角，像是在等我问什么。

“阿成，我今天不骗你，也不绕弯子。”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她吸了口气：“我想跟你处对象。不是借口，也不是试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我也认。”

她说完便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脸却红得厉害。手指把衣角越攥越紧，呼吸也比刚才急了一些。

我没立刻回答。

她眼里的亮光慢慢往下落，嘴唇抿起来：“你不用现在因为那件衬衫、那天的农活，或者我家里为难，就答应我。”

我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现在没钱。”

“我知道。”

“我住在修理铺后面的阁楼。”

“我也知道。”

“我话少，不会哄人。”

她笑了笑：“我话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衬衫。那道裂口已经被针线缝好，可针脚仍然能看出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

她一下子绷紧：“你说。”

“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别骗我。你可以求我，可以跟我商量，也可以被我拒绝。可你不能再替我作决定。”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好。”

“你不要因为我帮过你，就觉得欠我什么。”

她用力摇头：“我不是因为欠你才想跟你处对象。”

“那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她说，“我从中专就喜欢你。你给我讲题的时候很耐心，我的收音机坏了，你下课留下来帮我修。毕业那天你想说话又没说，我也一直记着。”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声音还是清楚的：“那天我做错了。我不能把错事说成什么好缘分，也不会要求你因为后来我道歉了，就必须忘掉。但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犹豫还在，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堵着我。

“我愿意。”我说。

她没动。

“你说什么？”她问。

“我愿意跟你处对象。”

她像是没有听清，眼睛睁大了一点，手里的衣角也松开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像怕自己会错意。

“你不是因为我家那天抢收才答应的吧？”

“不是。”

“也不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

她盯着我看，仿佛还想从我脸上确认一遍。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嘴角却扬了起来。

那天我坐客车回修理铺，怀里抱着那件白衬衫。车里闷得很，我一点也不觉得热。

我们开始处对象的消息传到同学那里，有人开玩笑说：“阿成，你可真行，被小莲骗去干一天农活，最后还把人处成对象了。”

我听见时，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我不是觉得被她骗这件事好笑。可我也不想让它变成我们关系里永远拿来取笑的把柄。

秦小莲比我更不舒服。

她那天到修理铺找我，脸色发白：“是不是有人笑你？”

“闲话而已。”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说什么？”

“说是我骗你去干活，是我不对。别让他们觉得你傻。”

我看着她急得发红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嫌丢脸，而是怕我被人笑。

“你不用替我解释。”我说，“那天的事，我们自己记得就够了。”

“可是他们会一直说。”

“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已经当面认过错，也用后来的日子证明了你会改。我不想让你一辈子因为那一天抬不起头。”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但我也不会说那一天没关系。”我接着说，“你别把道歉当成一句说完就算了的话。”

她用力点头：“我不会。”

冬天前，我带秦小莲回了趟家。

我妈知道她就是那个把我骗去干农活的同学，脸色不大好。她没有当面说什么，等秦小莲帮我爸劈柴时，才把我叫进灶房。

“儿啊，过日子不是光看喜欢。第一次就能骗你，以后怎么办？”

我蹲在灶边添柴：“她知道自己错了。”

“认错谁不会？我怕你心软。”

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家里穷的时候，亲戚借过钱不还，我爸碍着情面一直不开口。我妈吃过这种亏，最怕我为了情分什么都答应。

“妈，我不是因为心软才跟她在一起。”我说，“我看的是她后来怎么做。”

我妈没说话。

外面，秦小莲拿着斧头劈柴。她没劈过，第一下没劈开，斧柄反而震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爸笑着教她，她红着脸重新抬手。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灶房，手上沾着木屑。

“婶子，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我妈看着她：“说吧。”

秦小莲站得很直：“那天我骗阿成去我家干农活，是我不对。您担心他以后被我骗，是应该的。我不替自己找理由。”

我妈没料到她会主动提，愣了一下。

秦小莲继续说：“我家穷，活多，这些都不是骗人理由。以后我跟阿成过不过得成，我都会把事情说清楚。您可以慢慢看我，不用因为我今天说了什么就相信我。”

灶房里只剩柴火噼啪响。

我妈看了她好一会儿，脸色缓下来一些：“你这孩子，倒敢认。”

“错了就得认。”

我妈拿起锅铲：“行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顿饭不热闹，却吃得踏实。饭后，我妈拿出一双新鞋垫递给秦小莲。

“给你的。”她说，“你那布鞋太薄，天冷了脚受罪。”

秦小莲接过鞋垫，眼圈又红了。

我妈瞪我一眼：“她怎么又哭了？”

秦小莲赶紧擦眼睛：“我以前不爱哭。”

“现在怎么爱哭了？”

她低头摸着鞋垫：“以前没人这么认真看我。”

第二年春天，我从修理铺出师，去了镇上的农机站帮忙修机器。工资比学徒时多一点，住处也比阁楼宽敞些。

搬过去那天，秦小莲来帮我收拾东西，从枕头边翻出那件白衬衫。

“你还留着？”

“证物。”

“什么证物？”

“证明有人说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干了一天农活。”

她举起衬衫要打我：“你还记仇？”

我抓住袖口：“记一辈子。”

她忽然安静下来：“你会不会一辈子怪我？”

“会记，不会怪。”

她看了我几秒，眼眶又湿了。

我怕她哭，赶紧说：“不过以后吵架，我可能会拿出来说。”

她破涕为笑：“你敢。”

那年秋天，我们订了亲。没有大排场，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秦小莲她爸端起茶杯时，第一句还是向我爸妈道歉。

“当年小莲骗阿成去家里干活，是她不对。今天我再赔个不是。”

秦小莲站起来：“爸，我自己说。”

她先对我爸妈鞠了一下，又转向我。

“阿成，那天我用介绍对象骗你到我家，让你干了一天农活，是我错。以后过日子，我要是再拿谎话压你，你可以当面拒绝我。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茶杯。

“那我也说一句。那天我很生气，真的想走。后来留下，是因为地里的稻子，也因为我看见你不是躲在屋里等别人干活的人。”

秦小莲低下头。

“我答应跟你过，不是因为那一天农活值什么，也不是因为你家里困难。”我说，“是因为后来你敢把话说清楚，也愿意让我自己决定。”

她爸抹了下眼角，拿起酒杯：“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喝酒。”

大家笑了起来。

冬天，我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两家院子里各摆了几桌。秦小莲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见了熟人就脸红。

老同学又提起那天：“新郎官，当年那一天农活没白干啊。”

我举起酒杯：“没白干。”

秦小莲在桌下踩了我一脚。我疼得咧嘴，她却笑了。

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一地鞭炮纸。秦小莲坐在床边，手指摸着被角，忽然问我：“阿成，你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别人相亲，都是坐着聊天。你呢，被我骗去割稻挑担，还摔了一身泥。”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比上学时粗糙多了，指节有茧，留下几道干活时磨出的旧痕。

“那天我觉得委屈。”我说，“因为我以为你把我当傻子。”

她低下头：“后来呢？”

“后来你把话说清楚了。你没有说自己没错，也没有说我帮了你就该答应你。那才是我愿意跟你过的原因。”

她靠在我肩上：“以后我都跟你说真话。”

“我也是。”

婚后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我还在农机站修机器，秦小莲在镇上的小店帮忙，早出晚归。农忙时，我们会去她家帮她爸妈收稻子。

第一次一起下田，她在田埂上问我：“这回没人骗你吧？”

“这回是我自己来的。”

她递给我一顶草帽：“那也慢点，别又摔泥里。”

我瞪她：“你还提？”

她笑着跑开。我追不上，只能低头割稻。

很多年后，那件白衬衫已经不能穿了。领口发黄，袖口补过的地方也松了线。秦小莲还是舍不得扔，把它洗干净，叠在柜子最底层。

有一年夏天，孩子翻柜子，把衬衫拿出来问：“爸，这么旧的衣服怎么还留着？”

秦小莲抢先说：“这是你爸当年相亲穿的。”

孩子笑起来：“相亲穿成这样？”

“因为你妈骗我去她家干了一天农活。”我说。

秦小莲红了脸，伸手来抢衣服：“别听你爸胡说。”

我把孩子拉到身边，讲起九十九年的那个夏天。

讲我二十二岁，在修理铺当学徒，听见女同学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心里怎么突然热了一下；讲我穿着白衬衫，带着白糖和麦乳精，沿着土路跟她走了半天；讲到了她家，没看见相亲对象，只看见一片等着抢收的稻田。

孩子听到我摔进泥里，笑得拍桌子。秦小莲也笑，笑着笑着，眼神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问：“阿成，那天你要是真走了，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也许我回修理铺继续学手艺，慢慢把她忘了。她也会留在村里，照顾父母，继续过她的日子。我们这辈子就像两条短暂挨过一下的路，很快就分开。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没有现在了。”

她低头笑了。

孩子还在问：“妈妈骗爸爸，爸爸为什么还娶妈妈？”

秦小莲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我说：“因为你妈后来学会了把话说清楚。”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们。

九十九年的那个夏天，女同学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干了一天农活。我那天确实生气，也确实觉得丢脸。

可让我留下的，不是那句“介绍对象”，也不是她后来哭着说喜欢我。

是她承认自己错了，没拿家里的难处逼我；是我说不的时候，她真的停下来；也是后来每一次，她都先问我愿不愿意。

那件白衬衫被她缝过两次。针脚不算漂亮，却把裂开的地方认真收住了。

她当年用一句谎话把我带进田里，后来用很多年的实话，把我们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