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亲突然来电话（35）

山间早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呼掠过油桐树梢。

木子孤身立在高大的油桐树下，抬眸望着远处层叠连绵的山峦，心神纷乱如麻。他一动不动伫立了许久，满心的委屈、茫然与失落层层堆叠，整个人彻底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身后有人缓步走近，都浑然不觉。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低沉又无力地喃喃自语：“我这辈子，怕是就是这样的命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问话：“哎！木子兄弟，好好的叹什么气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山间寂静，木子心头一震，猛地回头，瞬间被惊得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李梅秀同生产队的言贵哥，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脸上却涌上几分猝不及防的尴尬。

“言贵哥，是你啊！你可吓了我一大跳。”

言贵哥见自己贸然出声惊扰了他，连忙笑着赔了声歉意，抬眼打量着孤身伫立寒风中的少年，疑惑问道：“这么冷的天，旁人都躲在家里围着火坑烤火取暖，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冷的山梁上发呆，想啥心事呢？”

木子局促地笑了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心底的烦闷。

言贵哥随手晃了晃手里的竹篮，直言道：“我上山来摘点豌豆尖。我倒是好奇，你放着热乎的家不待，在这儿长吁短叹的。你小子福气这么好，有梅秀这么漂亮能干的未婚妻陪着，还有什么烦心事？换做是我，早就把日子过得妥妥帖帖，哪还有功夫在这里发愁？”

说着说着，他老毛病又犯了，眉眼带笑，习惯性地想要打趣调侃木子。

往日听着这些玩笑，木子总会笑着辩驳，可今日他满心寒凉，半点说笑的心思也没有。他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语气幽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言贵哥，你别打趣我了，我和李梅秀，恐怕是走不下去了。”

“啥？！”言贵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脸惊愕地盯住木子，一脸难以置信：“兄弟，你瞎说什么呢？你和梅秀好好的，情投意合，旁人谁不羡慕？怎么突然就走不下去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木子读书多、心气高，嫌弃乡下姑娘没文化，当即连忙开口劝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木子，哥真心劝你一句，千万别有这种糊涂想法！有文化不代表能过日子，城里姑娘知书达理，未必能吃苦能干！梅秀这姑娘，虽说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可模样周正、身子结实、手脚勤快，是咱们乡下最难得的持家好手！”

“你看她骨架匀称、体格硬朗，以后下地干活、操持家务、撑持家门，样样都能扛起来。你年纪小、斯文秀气，往后过日子，全靠这样能干的媳妇帮衬。除了没文化，她身上半点毛病没有，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你可千万别一时糊涂错过，不然这辈子铁定要后悔！”

一番掏心窝的话说完，言贵哥瞪着眼，认认真真等着木子的答复。

木子心头酸涩，无奈摇头，满脸苦涩：“哥，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梅秀没文化。在我心里，她温柔善良、真心待我，就是我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我看不上她，是……是他们家，是梅秀的妈妈看不上我。”

“梅秀妈嫌弃你？”言贵哥更是诧异万分，眉头紧紧皱起：“这我可真不信！你年轻俊俏、干干净净、知书懂事，是十里八乡少见的斯文后生。老话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她怎么会看不上你？怕是你小子心思多、想岔了吧？”

“我真没有多想。”木子急忙辩解，眼底满是委屈：“我家家境普通，我哪里有资格嫌弃旁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不被她母亲待见。”

言贵哥见状，不再打趣，摸出一根纸烟点燃，深吸一口，神色认真了几分。

木子见状微微一愣，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平日里言贵哥抽的都是自家晒的土烟叶，粗糙廉价，今日竟抽上了稀罕的纸烟。

言贵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我去老丈人家，我老丈人特意给我的。都说岳父疼女婿、岳母亲女婿，天底下大半长辈，都疼自家闺女的对象，我是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还没过门就被准岳母处处挑剔的。”

“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帮你捋捋、给你分析分析。”

借着袅袅烟火，木子压下心底的委屈，将今早发生的事、长秀母亲阴阳怪气的质问、那句“文不文武不武、半点用处没有”的贬低，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学给了言贵哥听。

言贵哥静静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劝解：

“兄弟，说实话，梅秀妈这话确实难听，带着明显的不满。但依我看，她不是真心想拆散你们的婚事，大概率是因为你昨晚随口说没睡好，她误以为你在胡思乱想心思不正，心里别扭，才故意呛你几句。”

“听哥一句劝，年少谈恋爱、走亲访友，受点委屈、挨几句冷脸都是常事，千万别一时冲动说退婚、散伙的气话。你再好好忍一忍、看一看。”

“梅秀是个实打实的好姑娘，勤快能干、踏实顾家、真心对你，是过日子的好人选。你模样周正、白净懂事、头脑聪明，也是个好后生。只是年纪太小、性子敏感，容易钻牛角尖。”

“万一只是长辈一时气话，你当真退了婚，日后必定追悔莫及。真要是往后她妈一直这般刻薄待你，处处刁难，到那时候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话说到末尾，言贵哥眼底又浮起熟悉的戏谑笑意，老毛病再次犯了，语气也变得不正经起来：“再说了，梅秀这姑娘长得肉肉乎乎、敦实耐看，身段极好，福气满满。兄弟，你这辈子算是有口福了……”

听着他越说越出格的玩笑话，木子脸上一热，连忙笑着制止：“言贵哥，你又乱说荤话！再乱讲，我可就去告诉你家吴嫂嫂，让她好好收拾你！”

言贵哥闻言哈哈大笑，这才想起自己还要去摘豌豆尖，笑着抬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调侃：“木子，哥说的是实话！你要是真跟梅秀散了伙，哥把我小姨妹介绍给你！就是可惜，我小姨妹身子单薄，可没有梅秀这般饱满结实！”

木子也顺势跟他开玩笑，故意逗道：“行啊！你连你小姨妹的身段都看得一清二楚，我非得跟吴嫂嫂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哎哎，兄弟你可别乱说！我可没瞎看……”

言贵哥急着辩解，话音却骤然戛然而止，神色一紧，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脚步匆匆转身就走。

木子满心疑惑，平日里言贵哥最爱跟他插科打诨、玩笑半天，今日怎么话没说完就慌忙溜走？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瞬间了然。不远处的田埂上，李梅秀正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想来是言贵哥怕被李梅秀听见这些荤腥玩笑，惹得姑娘害羞生气，才慌忙闭口躲开。

木子静静望着走来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隔着一段距离，他能清晰看见李梅秀脸上牵强的笑意，眉眼间藏着未干的泪痕，眼眶微微泛红，明显是刚刚哭过。

不用多想，木子便猜到了缘由。定是今早母亲出言伤人，她心里愧疚，私下跟母亲争辩、吵架了。

寒风萧瑟，少女缓步走近。平心而论，李梅秀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身姿步态，全都是木子心心念念的模样。这几年定亲相守，他是实打实的真心相待，满心满眼都是和她安稳成婚、岁岁相守、共度一生。

可真心归真心，现实的隔阂却越发深重。他一遍遍在心底自问：到底是自己太过敏感、小心眼，多想多思？还是梅秀的母亲，是真的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不接纳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认可这门亲事？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木子刻意偏过头，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山野，沉默不语故作冷淡。

李梅秀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抬手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柔声细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老木，天这么冷，你在这里看什么呀？别冻着了，我们回家烤火吧。”

木子依旧没有转头看她，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自嘲：“冷吗？我觉得刚好，风大清醒，正好吹吹我脑子里的糊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