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义盗

明朝后期，东南沿海一带，海禁时紧时松，田少人多，鱼也未必年年都有。沿海的村子，祖辈靠一条小船吃饭，遇上风浪、遇上禁海、遇上胥吏盘剥，船破了，网烂了，人便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人，就有人上了海，做了海盗。

不过这些人做了海盗之后，并不上岸打劫普通百姓。他们只挑那些高墙大院、粮仓满囤的人家下手，取了银子，散给岸上揭不开锅的渔户；见了倭寇的船，还要迎上去打。所以，在东南沿海一带，老百姓并不憎恨这些海盗。相反，他们甚至认为，这些海盗是他们的救护神。谁家孩子病了没钱抓药，隔天门口会多出一小袋米；哪个村子被倭寇烧了，过几日便有船在近海巡着，替他们把倭船赶远。这样的事多了，渔村里的人提起海上那一些人，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恭敬。

有一位将军，姓张。他听说这里有海盗，便自己出钱，打造了一艘大船，又请了一个船夫，一些帮手，说要去打海盗，为民除害。

消息传到岸上，当地老百姓都急了，成群结队地拦在码头上，不让他去。

一个老渔户走到船前，摘下斗笠，弯着腰说：“将军，这海盗，打不得。”

张将军问：“如何打不得？”

老渔户说：“将军不常在海上，不知道他们的底细。这些人原都是活不下去的渔家子弟，上了海，也没上岸抢过我们一粒米。反倒倭船来的时候，是他们挡在前面。将军若把他们打散了，倭寇再来，谁来替我们挡？”

旁边一个挑着鱼担的汉子也跟着说：“将军，去年我们村的堤被冲了，是海上那些人给了银子修的。他们若真是恶人，何必管我们死活？”

张将军站在船头，手按着腰间的刀，听完只是笑：“你们是被他们的小恩小惠买住了心。海盗就是海盗，在海上杀人越货，哪有不害人的？我这次出海，就是要替你们除去这一害。”

老渔户还想再说，张将军已经转身吩咐开船，不肯再听。

码头上的人站了许久，谁也不说话。那挑鱼的汉子把担子放下，蹲在石阶上，望着那艘大船，直到船成了海面上一个小黑点。有人低声说：“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老渔户叹了口气，把斗笠重新戴好，只说了一句：“他若真把那些人打散了，往后倭船再来，我们拿什么挡呢？”

张将军自恃勇武，觉得几千个海盗不过是乌合之众，只带了一百三十四个人，就要去对付至少数千人的海盗。帮手劝他多带些人，他把手一挥：“人多反而累赘。你们只管跟着我，看我如何把这些贼人捉回来。”

在张将军出发之前的一天晚上，有一位年轻书生，找到了船夫。

那夜船上已经装好了粮和水，船夫正蹲在船尾收拾缆绳。书生从暗处走来，衣衫干净，手里提着一只布囊，先把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

“老丈，”书生拱手道，“求你帮个忙，带我上船。”

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摇头说：“不成的。将军有话在先，除了他带的人，不许其他任何人上船。他说怕有间谍。你这样的读书人，我怎么敢往船上藏？”

书生不慌不忙，又把布囊打开，里面是好几锭银子，一并推到船夫脚边。

“老丈，我不是坏人。我父亲在国外，多年没有音信，我只想坐船到海外去看一看他。岸上再没有别的船肯载我。求你把我藏在船里，只要到了地方，我自己下船，绝不连累你。”

船夫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一锭银子能换半年口粮，何况这么多。他盯着那些银子看了半晌，喉头动了一动，终于把银子收进怀里，压低了声音说：“你跟我来。舱底有个空处，堆着旧帆和麻绳，你躲在那里，白天不要出声，也不要探头。将军若来巡查，你连气都别喘。”

书生再三谢过，钻进舱底，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船出发之后，一开始几天都很正常。海面开阔，风顺，船上的人各守其位，张将军每日在船头站上几个时辰，看着远处，只等遇见海盗的船。舱底的旧帆下面，书生整天整天地缩着，白天不敢动，只在夜里人声静了，才挪一挪腿，喝一口凉水。

有一天，张将军在船里巡逻，忽然闻到一股奇香。那香味淡淡的，不是海风带来的咸腥，也不是船上存的酒香，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香味。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船里一定有其他人。

他停住脚，回头叫了几个手下，一路顺着那点香气搜过去。搜到舱底，掀开旧帆，麻绳堆里果然缩着一个人。

“拖上来。”张将军的声音沉下来。

书生被拖到甲板上，衣衫上还沾着帆灰。张将军盯着他，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你是谁？谁让你上船的？”

船夫在一旁脸都白了，跪下去不敢抬头。

“我问你话。”张将军道。

书生整了整衣襟，先拱手行了一礼，才说：“将军息怒。学生是一个读书人，只因父亲远在海外，多年不通音信，学生心里放不下，要到海外去寻找父亲。岸上没有船肯载我，学生无处可去，才央求这位老丈，许我藏在船里。银子是学生给的，罪也在学生，与老丈不相干。”

张将军冷笑：“你知不知道我立过规矩？我这次是去打海盗，船上多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多一分差错。你这样的行径，我杀了你，也是应当。”

书生并不害怕，抬起头来看着他：“将军要杀，学生不敢求饶。只是学生还有一句话。”

“说。”

“学生一路听人说起张将军，说将军仁义，一心要打海盗，报效国家。学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刀都提不起来，若真是海盗派来的奸细，何必自己藏在这舱底，等着被将军搜出来？将军若为这一点疑心便杀了学生，日后人家说起来，说张将军杀了一个只想寻父的读书人，于将军的名声，恐怕不好。况且学生这条命在将军手里，将军要杀，何须问什么缘故；只是杀之前，容学生把话说完。”

张将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岸上渔船不少，为何没有一条肯载你？”

书生说：“渔船不肯走远洋，商船要验保结。学生一个读书人，没有保人，也没有门路，问了几家，都被人赶了出来。只有将军这艘船要出海，学生才求到老丈门上。”

张将军又问：“你父亲在海外哪一处？”

“学生只知道在海外的国中，究竟在哪一国，学生也说不清。”书生垂下眼睛，“学生只想着，船往海外走，总比守在岸上近一些。”

听到这里，张将军心里竟高兴起来。他仔细打量书生，眉目清正，手上没有茧，身上没有伤，说起话来不慌不忙，确实不像海盗。再想他一心要到外国寻找父亲，这份孝心也难得。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摆了摆：“罢了。死罪免了。你既然上了船，就光明正大地待着，不必再躲在舱底。但你要记住，船上不许乱走，不许打听军情。”

书生伏身谢过：“学生记住了。”

从那天以后，书生就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船里了。船上的人起初还躲着他，日子久了，见他每日只读书、看海，不打听一句话，也就慢慢惯了，吃饭时还肯分他半碗。张将军闲来无事，常与他谈话。

一谈之下，张将军发现这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以至于神魔仙佛、农业经济、朝堂变动、戏曲小说等事，他都知道。

有一回夜里风向变了，船上的老水手都说不出所以然，书生指着天边一片薄云说，明日午后起东南风，船该往西让一让。第二日果然如此。张将军问他怎么知道，书生只说：“看云脚，看水色，看鸟往哪里飞。”

又有一回，张将军说起岸上某县的田赋重，百姓苦。书生便把那一县的田亩、水利、粮价、漕运一路说下来，哪一年旱，哪一年涝，哪一项该减，哪一项该清，说得头头是道。张将军听着，几次想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还有一回，张将军讲起戏台上的一出旧戏，说那戏里的忠臣如何如何。书生便把这一出戏的来历、唱词、当年谁写的、为何改过三回，一样一样说出来，末了说：“戏是给人看的，也是给人想的。台上的人哭，台下的人未必哭；台下的人若真哭了，那才是唱对了。”张将军坐在那里，半晌没有接上话。

每一次，张将军都会被书生说得哑口无言，他越来越钦佩这个书生。

一天晚上，月色很美，海面上一层碎银似的光。将军叫人取来美酒佳肴，他与书生一起喝酒聊天。

喝到半酣，两人说到了抓海盗的事情。

书生放下杯子，说：“将军，这些海盗，你可以用好心来说服他们，让他们一起为国效力。但是你不能用武力去捉他们，而且一定要让海盗派人来见将军，将军你不能去见海盗。”

张将军问：“为什么要这么说？”

书生说：“这些海盗，我听说过他们的事情。他们并不是恶人，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不得已才到海上做了海盗。据我所知，他们做了海盗之后，并没有上岸劫财，也没有祸害老百姓，甚至还劫富济贫，打击倭寇。这样的海盗，怎么能会是坏人呢？显然，他们有心报效朝廷，只是走投无路而已。”

张将军又问：“那为什么只能让海盗来见我，不能让我去见他们？”

书生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如今，你作为将军去抓海盗，朝廷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如果让海盗来见你，那么海盗可以是投降，也可以是向你下战书，甚至就是来打探消息。总之，你有很多说辞。但是如果将军去见海盗的话，那么朝廷里就会有人诬陷将军，说将军和海盗勾结；再加上将军打不过海盗，到那时候，将军不善言辞，能为自己辩解清楚吗？嘿，这些大臣真是无耻至极。”

张将军不听，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嘲笑书生说：“你们这些书生，其实什么都不懂。可能知道很多书本上的事情，但是不知道实际战场上的事情。你说我不能用武力去捉他们，还打不过他们，真是笑话。我那么厉害，这次出海，就是要亲自动手抓了他们，扬威耀武，因为这些海盗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书生也笑了，说：“我知道将军的本领，但是将军知道海盗的本领吗？”

张将军很不屑，说道：“这些海盗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划着小船在海面上来往，吓唬人而已。听到我要去捉他们，他们早就躲起来，瑟瑟发抖了。”

书生说：“根本不是这样。他们的本事，将军你一点都不知道。”

张将军有点生气，问道：“你怎么知道？”

书生听了后，忽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因为我就是海盗啊，所以我了解海盗。将军觉得，我们这些海盗不值一提对吧？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此时，外面月明星稀，明亮如昼。那书生起身出了舱，站在船头上，对着海上吹了几声口哨。

口哨声刚落，忽然从黑暗中出现了几百艘小船。每一条小船上，至少都站着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明灿灿的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的鱼鳞。

书生又吹了几声口哨，几百条小船分类有序地围上前来，左右分开，前后合拢，很快就把将军的大船给包围住了。

张将军看到之后，脸如死灰。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舱里睡着的兵卒被刀光晃醒，爬起来抓刀，站在甲板上却不知该往哪边去；几个帮手挤到将军身边，低声问：“将军，怎么办？”张将军握着刀柄的手一直在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书生又笑着说：“我辈原本就不是坏人。虽然做了海盗，也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这些年来，大当家和我自问也曾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也曾打击倭寇，报效朝廷，除掉倭贼，为民除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朝廷总是把我们视为十恶不赦的海盗，一心要把我们剿灭。若非我辈之中也有能人，只怕我们早就灰飞烟灭了。死后，我们还要永远被扣上强盗的帽子吧？听说将军要来杀海盗，我以为将军深明大义，还想托将军帮忙，让朝廷正视我们，收编我们，为国效力。然而将军却不肯听我的良言，自诩能人，非要把我们剿灭。既然如此，我辈只有继续做海盗了。”

张将军一句话都不说。他知道书生说的都对，自己错了。

“将军若要战，我便陪将军战；将军若要活，那我劝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书生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你的船夫不够硬气，抵御不了金钱的诱惑；你的士兵太少，又毫无章法，只凭勇气怎么能行？何况未到深夜，你的士兵都睡着了。将军本人骄傲自大，不听忠告，又怎么能带好队伍？这些都是破绽，不得不说，我们怎么敢犯将军的虎威呢？不过是想表明心意而已。”

书生说完这番话，看将军一言不发，已经知道张将军的心意。他轻轻踮起左脚，顿时像一只鸿鹄一样，轻飘飘地落到了前面小船的船头上。

“将军珍重，有缘再见了。”书生说完，又吹了一声口哨，那些小船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先是近处的几艘退了，接着左右两翼也退，最后连那一点刀光都没了，海面上只剩月光。张将军一直站在船头，站到月亮偏西，海风吹得他衣角发硬，他也没有动。

甲板上还留着那股奇香，久久不散。船夫跪在那里，半天没敢起来。一百三十四个人，有的睡着没醒，有的醒了也说不出一句话。有人小声问船夫，那书生到底是什么人，船夫只是摇头，把怀里那几锭银子摸出来，看了半晌，又塞了回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有书生这样的雄主，难怪海盗这么强大。

回来之后，将军如丧考妣，从此再也不吹嘘自己要杀海盗了。他还常常对人说，这些海盗很侠义；他去找官员招安他们，但是没人愿意听。有人笑他出一次海，倒替海盗说起了好话，他也不辩，只把酒杯放下，望着窗外，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