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武民间故事：汉献帝

黄初元年冬天，浊鹿城来了一位新主子。

说主子也不算。这人姓刘，名协，原先在洛阳坐龙椅，坐了三十一年，是个有名无实的汉献帝。他大舅子曹丕，等不及了，逼着他把皇位“禅让”了出去，封他个“山阳公”，食邑一万户，打发到修武县浊鹿城这地方，还许他保留着天子的车马礼乐。

那年刘协四十岁。

接他来修武的路上，老百姓挤在道两旁看。有人骂，有人叹气，也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老百姓恨他么？也不是恨他——这半辈子，谁当皇帝不是听人摆布？他们恨的是那些夺了江山的。可眼下，这位落难的皇上，跟他们一样，也是个穿粗布、喝稀粥的人了。

头一年，刘协几乎不出门。浊鹿城的公府不大，院子里长着草。他媳妇曹节，是曹丕的亲妹妹，跟着他一块儿来了。这女人倒硬气，头上那副珠翠一摘，粗布衣裳一换，清起来挽起袖子就下灶屋烧火。

刘协在宫里四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跟着太医令学过几年医。那时候宫里的针经、明堂图、本草都全，他闲下来就照着图，在个布扎的人身上比划，穴位背得烂熟。可他从来没给真人扎过一针。

第二年开春，事儿来了。

浊鹿城附近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庄户人叫张茂才，四十来岁，媳妇半夜里得了急病，肚子绞着疼，汗把被子都浸透了。村里没有郎中，最近的药铺在几十里外。张茂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跑到浊鹿城公府门前，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公爷，救命！”

刘协听见外头动静，出来一看。张茂才那个大男人，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协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龙椅上听人跪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跪着求他救命，不是求他升官，不是求他免灾，是求他救一条人命。

“带我去。”他说。

曹节给他点了个灯笼。三个人摸黑进了村。

到了张茂才家，一掀被子，那妇人脸色蜡黄，蜷成一团。刘协蹲下身，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他手在抖。宫里那个布人不会动，不会喘，扎错了也不吭一声。

屋里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火苗忽明忽暗。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半大娃，吓得不敢出声。锅里的粟米粥，早凉透了。

刘协搭脉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太医令学的脉案。这脉弦紧，是受了寒，气凝住了。他心里有了七八分数。可真要落针，他犹豫了。

张茂才在旁边盯着他。

刘协稳了稳神，取出针包，选了穴位。第一针扎下去，手心里全是汗，针尖差点偏了。他想起在洛阳宫里，太医令给他演示手法，说过一句：“针者，意也。心若不稳，针便走偏。”

可这会儿他的心，稳得住么？一个被人从龙椅上撵下来的人，手底下扎的是活生生的黎民百姓，不是个塞了棉花的布人。

那妇人“嘶”了一声，说：“公爷，您……手真轻。”

就这一句话，刘协稳住了。

他又扎了两针，留针小半个时辰。起针的时候，那妇人慢慢舒展开了，肚子不那么疼了。天快亮的时候，她居然要喝水。张茂才的媳妇捧着那碗热水，喝了一口，眼泪先下来了——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这位落难公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张茂才又跪下了。这一回，他磕了个响头。

刘协这人，从此收不住了。

他常带着曹节，上太行山里的百家岩一带采药。夫妻俩一个挖，一个拎篮子。刘协在宫里背了半辈子的药方，这时候全用上了——这是柴胡，那是防风，坡上那丛开紫花的，是薄荷。采回来，晾晒、切片、炮制。

百家岩那地方，山高，沟深，崖底下云雾翻涌。刘协头一回攀上岩边，往下一看，腿肚子直转筋——他一个养尊处优四十年的人，哪干过这个？

曹节比他利索。她爹是曹操，一辈子在马背上过来的，这闺女上山下坡，挽着裤腿，比男人还麻利。刘协挖药，她就蹲在后头，把根上的泥一点一点磕干净。

有一回，刘协在崖缝里采一株黄精，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曹节一把薅住他的后领，脸都白了：“你不要命了？”

刘协坐在石头上，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啥？”曹节没好气。

“我在洛阳宫里，”他说，“身边几千个卫士，没觉得踏实过。今儿在这山头上，被皇后娘娘一把薅住，倒觉得……心里头安稳。”

他成心这么叫。早不是皇后了，可曹节不恼，每回都不恼。

曹节眼圈一红，扭过头去，假装看山崖。

浊鹿城周边的老百姓，慢慢都知道了：这位落难的山阳公，瞧病不收诊钱。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四条，一条不改：

山上自己采的药，白送，一文不取；外头药铺买的药，只收本钱，不加一文利；扎针、艾灸、拔罐、刮痧，一概不要钱；穷困人家来看病，临走还塞两个蒸饼。

老百姓感念他，背地里给夫妻俩起了个名号，叫“龙凤医家”——皇上是龙，娘娘是凤，龙和凤，在修武的黄土坡上给人看病。

有人把这事告到洛阳，说山阳公在收买民心。黄初三年，话传到曹丕耳朵里，曹丕听完，半天没言语，最后摆了摆手：“随他去。”

黄初四年秋后，山里闹起了疫病。各村倒下一片人。刘协把公府的大门敞开，自己住在廊下，白天黑夜给人看病。头几天他不让曹节上手，自己一家一家地跑，回来也不进屋，就蹲在廊下。曹节把药熬好端出来，他也不接，只说“搁那儿”。曹节知道他是怕——这病过人，他怕把她也搭进去。第四天清起来，曹节端着药碗站在廊下，说：“你要死要活，我跟着。”刘协这才接了碗，一口喝了，烫得直咧嘴。

那一场疫病，愣是让夫妻俩给压下去了。曹节捣药，手心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

那阵子，浊鹿城周边的村子，只要有一家倒下，刘协的药就跟脚到。他白天看完诊，晚上还得配药。曹节把陪嫁带来的首饰包了一包，托人拿到城里换了药材。有人问她后不后悔——从皇后的位子上下来，跟着个亡国之君，在这山沟里熬药。

曹节一边捣药，一边说：“我哥在洛阳，坐的是龙椅。可他那宫里，半夜里死多少人，他知道么？”

问的人不言语了。

村里有个媳妇叫李秀兰，嫁的是王家，人前都称她王李氏。那年她男人染疫病没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刘协给她男人瞧了病，人没救回来；事后年年春上，都让人给她送一袋山药、几帖调理的药。

王李氏后来活到八十多。她临死前，跟儿孙念叨：“咱修武人看病，中药不还价，针灸不要钱。这规矩，是当年那个被赶下龙椅的皇上定下的，谁也不许改。”

这话，一传就传了一千多年。

刘协在修武前后住了十四年。青龙二年春天，他病了。病得起不来床。村里的人排着队来看他，有被他扎过针的老汉，有被他送过药的媳妇，有抱着娃来让他瞧瞧的年轻母亲。廊下站不下，就站到院子里，站到大门外。有个瞎眼的老汉，让人搀到床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说“公爷瘦了”，那只手就搁在他脸上没拿开。

张茂才那年五十出头，拄着拐，挤到床前，抓着刘协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刘协认得他，笑了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曹节坐在床边，握着他另一只手。这双手，在洛阳宫里批过奏章，在百家岩上挖过药根，在浊鹿城的炕头扎过针。这会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还是热的。

他走的时候，五十四岁。

魏明帝下诏，以汉天子的礼仪发丧。陵是附近的百姓一捧土一捧土堆起来的，堆在古汉山下。那山原先叫凤凰山，从空里看，像一只凤，因为他葬在这儿，才改名叫古汉山；山下那个村子，就叫古汉村。他的坟，叫禅陵，是焦作地界上唯一的一座帝王陵。

曹节比他多活了二十多年。她死以后，也葬在这儿，跟他挨着。

如今你去修武七贤镇古汉村南，禅陵的墓冢还在，荒草萋萋。云台山百家岩上，北宋人刻的“醒酒台”“淬剑池”还在石头上，“避暑台”“二乐台”的遗址也在。二乐台那块石头，三个字还认得出——传说他在那儿坐过，说过一句“山乐，水乐，我等何故不乐”。

而那句老话——中药不还价，针灸不要钱——直到今天，修武乡下的老药铺，还这么讲究。

老辈人说，哪是什么皇上微服私访。那是一个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的人，下了龙椅，才头一回，把人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