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那扇门（第6集）

留置室的那扇门（第6集）

三天，整整三天。

自从上次谈话结束之后，没有任何审查调查人员再过来。

程序好像中断了，一切尽在静默之中。

唯一的变化是：

门口与卫生间之间那道齐胸高的隔板被拿走了。

看护人员仍然跟机器人一样，形影不离。但表情明显更加凝重，执行更加严格，似乎我欠了他们200万。

我打报告，请求见领导，没有任何回复。

饭菜的分量有所减少，我要求添加，未得到同意，也没有讲任何理由。

不过无所谓，吃的少，吃的淡，反而感觉整个肠胃轻松一些了。

难道是上次的对抗，产生了效果？或者是关系开始发力了？想到这里，内心不免又有些期待和激动。

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如电影般在大脑中闪过。

直到门上的刷卡器响了一声，我才猛地回到现实。

这一次，门推开后进来三个人，一名中年女子，带着两名年轻人，阵势有点大。

中年女子戴着金丝眼镜，目光犀利而冷峻。

我心里一惊，这是谁？看样子是领导，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整个纪委监委领导班子成员，有些我认识，有些虽然不认识但也眼熟面花。

中年女子和一名年轻女性工作人员正襟危坐，另外一名年轻男性工作人员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牛枫同志，我叫乔慧，专案组的审查调查人员。这是我的证件。如果认为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申请我回避。本次谈话全程录音录像，请知悉！”

年轻女性首先开口。如此正式，我有点不习惯。

“这是我们市纪委监委的副书记林胜英同志，专案组的副组长；另外站着的这位是我们市纪委监委第6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万开拓同志。他们也会跟你出示证件，如果需要回避，请简要说明事实和理由。”

又是一番流程化的标准语言。

“证件不用看，也不用回避，我相信组织。”

好久没有人叫我“牛枫同志”了，这一声称呼，既使我感到亲切和遥远，又感觉到害怕和无助。

“老牛同志，是不是看着我不熟悉？我刚刚从另外一个市的县纪委书记任上交流提拔到本市任职。最早在市检反贪局和反渎局工作过，后来转隶到市纪委监委，因为攻克许多大案要案，下派到县里任纪委书记锻炼。说这些，是想明确告诉你，不要心存幻想，你不会如没事人一样走出这间留置室。”

林主任居然自己介绍起来自己，声音很温和，但异常坚定。

“万开拓同志从参加工作就在基层检察院，先后获评全省优秀公诉人和优秀侦查员，后来遴选到市检。纪检监察体制改革后，转隶到市纪委监委。既是业务专家，又是优秀后备领导干部，刚刚参加完市里的中青班培训。”

林主任指着站立旁边的年轻人说到。

我明白了，万主任办完我这个案子之后，大概是要提拔了。他后面一定会对我下“狠手”。

“老牛，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上次来看你的周延安主任被调整了。留置室擅自加设隔板，自作主张带铁皮盒子进留置室，许多人要挨处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交代。600万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外查。所有证据包括人证和物证已经全部拿到。那个女“交际花”叫苏姗，外号“速闪”，已经写了材料。在我把证据甩到你脸上之前，你自己写材料交代，仍然可以算你坦白。否则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

万开拓一开口，就是警告，咄咄逼人，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也是见过各种场面的，深呼吸一下，强装镇静，缓缓说道“我是清白的，请用证据说话。”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前世无冤，今生无仇。我也只是一份工作，组织上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就要履职尽责。废话不多讲，留给你两个小时。纸和笔就在你面前。我们一会出去，你要拿出态度和行动。”

万开拓又进一步。

“我要见我的律师。”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留置不是刑事拘留，不是审查起诉阶段，律师根本介入不了。从宣布留置那天起，我都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独自面对所有讯问，没有任何人能帮我，没有任何人能商量。

当年我在被上级纪委抽调办案子的时候，不知听过多少被调查人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只觉得可笑——都进了留置室，还想着请律师？可事到临头，这句话居然也从我自己嘴里冒了出来。人啊，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做梦”。万开拓只是粗暴的回了两个字，眼中满是轻蔑，完全没有了之前严谨认真负责的样子。

“我们走，时间不多了。另外也不要指望周主任了，他正在接受纪律处分之前的谈话。”

林书记说完这句话，带着乔慧和万开拓离开留置室。

看着纸和笔，我又陷入了沉思。特殊的笔，带个橡胶圆圈。这叫安全笔，他们想多了，我不会吞笔自尽的。

“速闪”出事了？她交代了？她不是能量大的很吗？我要不要先交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强行压下去。不可能，现金交易，不会有痕迹。三层空壳公司，几笔转账，走的都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账户，司机那边也是单线联系，苏姗那个人精，多年来游走于政商之间，黑白两道左右逢源，做事最是滴水不漏。我判断专案组是在试探我，如果真有证据何必多费口舌？亦或真的给我一条出路？

我一遍遍给自己打气鼓劲，可心底的慌意却像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逐渐有点恍惚和摇摆。在这里，信息完全不对称，也没有律师来会见我，内心备受煎熬。

留置期间为什么律师不能会见？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之前我也研究过，也跟许多领导干部包括纪检监察系统的朋友讨论过。

网上争论纷纷，各执一理。据说，《监察法》修改草案和《监察法实施条例》初稿中，是有律师会见这一权利保证的，但最终被拿掉。

支持律师会见的一方认为：凡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都应该允许律师介入！任何宏大叙事的语言和美妙的理由都站不住脚！每个人都可能蒙受冤假错案的伤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依据的是《监察法》等监察系列的法律法规及内部规定，但最终的办案标准要符合《刑事诉讼法》的标准。

不支持律师会见的一方则认为：

一是纪委监委并不属于司法机关，而是政治机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期间会涉及党内工作的诸多事项，而律师作为社会工作者，不能参与党内工作。

二是审查调查具有特殊性，往往需要高度保密，以防止串供、毁证或干扰和对抗审查调查。反腐败是一场斗争，涉嫌职务犯罪的人，多属于高智商的犯罪群体，如若让其与律师会见，他们能很轻松地在和律师交流中，准确捕捉和理解到律师的语言和眼神暗示，从而更容易干扰和逃避调查。

职务犯罪案件的钱权交易具有隐蔽性，多是现金交易或者利益交换，或者是期权式腐败。取证难度较大，证据形式单一，而且留存的客观证据非常少，大部分早已被销毁，所以职务犯罪案件一方面高度依赖言词证据，一方面需要及时固定客观证据，如若调查受到干扰，会导致审查调查工作很难开展。

在监改之前，检察机关办理“两反”案件的实践和经验表明，对被调查人辩护权的削减更有利于打击职务犯罪。律师代表私权，“两反”案件之前在检察机关办理过程中，律师介入带来的挑战一直为检察机关所头疼和重视。检察机关从程序上做了大量工作，但始终处于一种被动状态。在侦查阶段对职务犯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赋予律师会见权，从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公职人员行使公权力所应该接受监督和如实说明的义务。

共产党员要对组织忠诚老实，公职人员要忠于国家。监察调查对象绝大多数是党员，非党员为例外。所以审查调查强调思想政治工作，说服教育工作，与原来检察机关的侦查方式和理念具有巨大差异。

三是职务犯罪案件会更多地涉及国家秘密。监察机关的管辖对象是公职人员，公职人员在行使公权力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接触大量国家秘密，在留置阶段若律师过早介入，案件在还没做到合理控制知情范围的情况下，可能会影响到国家利益甚至国家安全。

要是讲理由，双方都能罗列出一堆有利于自己观点的理由。只是最终国家层面一锤定音，没有明确留置阶段会见律师的权利。这导致许多律师在留置阶段想去会见，找不到权利依据。

随着纪检监察体制改革的深入，以及在办案中出现的实际问题，国家也开展了“三化”建设年活动。

国家要求各级纪检监察机关精心组织推进“三化”建设年行动，要使广大纪检监察干部的精神状态、素质能力、工作水平得到有力提升，绝对忠诚的思想根基更加牢固，依规依纪依法办案质效更加突出，纪检监察权力运行更加规范，纪检监察队伍建设更加深入，推动纪检监察工作效果更加彰显，纪检监察铁军成色更足，高质量发展动力更强。

理想非常美好，但总归要是有人来执行。落实到不同的地区，总会有极个别的工作人员在执行中会出偏差。

我在进留置室之前，也是不支持律师会见的。但现在明显感觉到，还是有律师会见比较好。角色不一样，视角和理解都会不一样了。

刚才林书记一行人说只给我两个小时的考虑时间，并且强调周主任也保不了我，苏姗也写材料了。这些信息像重磅炸弹一样反复冲击着我的灵魂。

周主任难道之前一直是假装清廉？这不对劲，里面或许有“诈”，可是我又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苏姗是一个聪明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以前多个领导出事，她都能全身而退，所以才被起了外号叫“速闪”。难道这次真的要栽？

林书记和万主任是两个强劲的“对手”。从他们介绍的工作履历来看，属于专家型领导，是靠业务一点一点打拼上来的。后面的谈话会非常难熬，对抗会非常激烈和痛苦。大戏真的要开场了吗？

我拿起笔，开始书写......

（未完待续......）

作者：杨兆彦 律师

作者单位：天津东方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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