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与中国民主革命话语的域外传播

孙中山

19世纪末的中国处于清王朝的君主专制统治之下，不仅中国本土，即使是海外侨域也缺乏民主革命思想传播的土壤。所以，兴中会成立初期，中国民主革命思想只能在檀香山与香港的英文报界进行极为有限的跨文化传播。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后，清政府利用国内舆论，全面诬蔑此次革命及其领导者。如何突破革命舆论闭塞，使中国民主革命思想从孤岛式传播转向国际化传播，树立中国民主革命者的正面形象，成为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亟待解决的问题。恰在此时，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发生，引发国际舆论关注，为中国民主革命思想的跨文化国际传播提供了有利时机。

蒙难之前革命话语的传播困境

晚清中国，不仅在中国本土，即使是在海外，华人也大都闻革命而色变。兴中会成立初期，不仅没有自己的机关报，也很难利用中文报纸进行民主革命宣传，只得转而利用檀香山与香港两地的英文报纸对中国民主革命思想进行极为有限的跨文化传播。

1894年11月，孙中山在檀香山成立中国第一个民主革命团体兴中会。1895年3月，檀香山的《檀香山星报（Hawaiian Star）》报道称：在檀香山有至少两个中国革命会社。他们是中国一个庞大且极具实力的组织——兴中会（英文为Hing Chung Society）的分支。“兴”的意思是释放、解放、提升或举起，“中”的意思是中国。

1895年2月21日，孙中山联合辅仁文社成立香港兴中会，准备举行广州起义。兴中会取得香港英文报纸《德臣西报》（The China Mail）编辑黎德（Thomas H. Reid）的支持。3月12日与18日《德臣西报》接连发表社论公开支持兴中会的革命运动。

10月26日，孙中山等领导的广州起义失败。清政府利用中文报纸全面污蔑此次起义及其领导者。孙中山于11月2日由香港赴日本，并于11月底到达檀香山。1896年6月中旬，孙中山赴美国，先后在旧金山、纽约建立兴中会分会。9月23日，孙中山由纽约搭乘“雄伟（Majestic）”号轮船赴英国。

伦敦蒙难的跨国报刊舆论发酵

1896年10月11日，刚刚到达伦敦不久的孙中山被清政府驻英使馆关押，经过多方营救，终于在23日被释放。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此前本不为国际媒体所关注的孙中山瞬间成为国际舆论焦点，这为中国民主革命话语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媒介土壤。

（一）英国报刊的首发报道。1896年10月22日傍晚，英国的《地球报》（The Globe）发行号外，首先报道了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23日，多家英国报纸转载《地球报》有关孙中山的相关报道。23日傍晚5点，在康德黎（James Cantlie）医生的奔走努力与英国外交部干涉下，清政府驻英使馆将孙中山释放。由于时间太晚，只有极少数英国报纸在当天登载了这一消息，而绝大多数英国报纸都是在第二天才对此进行报道。此后，英国报界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的报道热潮一直持续到10月底。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260多种英国报刊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进行过报道。除英国本土外，英国殖民地的报刊也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进行了及时报道。

（二）中国国内报刊的报道与译介。1896年10月27日，《申报》根据10月24日伦敦来电登载《拿犯轇轕》一文，首先在国内报道了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其后《字林沪报》于12月5日转载了香港《循环报》有关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的报道。12月7日，《字林沪报》转载了新加坡《叻报》有关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的报道。《万国公报》也于12月登载了林乐知所编译的《拘禁逸犯》一文。

（三）美国报刊的报道。就在英国《地球报》10月22日首次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进行报道后，美国多家报刊也于23日对该事件进行报道。据不完全统计，从23日至31日，至少有56家美国报刊对该事件进行了报道。

（四）其他国家报刊的报道。法国报刊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的报道也非常及时。10月23日，《自由报》报道了孙中山在伦敦蒙难的消息。到10月底，至少有41家法国报刊对该事件进行了报道。日本的《神户又新日报》与《大阪朝日新闻》于11月1日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进行了报道。11月2日，檀香山的《独立报》（The Independent）报道了10月23日由伦敦发来有关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Salisbury）侯爵要求清政府驻英使馆释放孙中山的消息。

19世纪末，电讯技术与新闻媒体的发展，已使整个信息世界首先迈向地球村。1896年10月22日晚《地球报》对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进行了首次报道，翌日该消息就在欧、美、澳三洲的新闻界传开，最迟第四日即出现在亚洲的新闻界，从而使孙中山成为全球性舆论场域的焦点。

蒙难之后革命话语的域外传播

伦敦蒙难事件发生后，孙中山及其友人、革命同志利用该事件的爆炸性影响，有计划、有策略地对中国民主革命思想进行了广泛宣传，促成中国民主革命话语的跨文化建构与域外传播。

媒介访谈：依托外媒口述阐释革命核心主张。孙中山被获释后，记者对其进行了多次采访。10月26日，英国的《每日新闻》（Daily News）登载该报记者对孙中山的采访。孙中山从宣传策略出发第一次较为完整地介绍了中国的民主革命，考虑到英国社会文化，孙中山称兴中会为改革党。

首先，孙中山解释了中国民主革命的原因。清政府的整个统治体系建立在谎言与压迫的基础之上，腐败现象普遍泛滥。自最高层至最底层，各级官员都是盗贼，皇室盘剥高级官员，高级官员盘剥总督，总督盘剥地方官，地方官再盘剥百姓。凡事皆靠贿赂运作。

其次，孙中山介绍了改革党的构成与政治目标。改革党是由一群有见识的知识分子组成的，他们渴望建立一个更好的政府。起初他们以为可以通过和平方式实现改革，但根本无济于事，一切照旧，毫无成功的希望。于是他们改变策略，决意发动革命，推翻清王朝，建立君主立宪政体，也有一些改革党希望建立共和政体。

最后，孙中山解释了革命的方法。革命成功并不难，改革党是一个大党，得到了人民的拥护与军队的支持，甚至许多官员都是改革党的成员。革命也不会流血，因为只需劫持官员，届时军队和人民将会站在改革党一边，整个过程会非常顺利。

个人著述：《伦敦被难记》系统化固化革命话语。1897年1月，孙中山的英文著作《伦敦被难记》（Kidnapped in London）在英国出版。因受保守的英国政治与社会文化所限，孙中山不宜在书中公开称自己为革命党人，但是通过叙述其加入“少年中国”党即改革党并组织广州起义的过程，系统传达了中国民主革命的思想。孙中山在书中揭露清政府的黑暗统治，并称为改变这种局面，“少年中国”党应运而生，希望通过上书请愿使清廷实行自上而下的宪政改革，然而这些请愿之举，最终只招致了严厉的惩处。中日甲午战争后，清廷甚至颁布诏书，谴责请愿者，并严令立即停止一切改革主张，从而使“少年中国”党以和平方式实行宪政改革的希望破灭，逐渐意识到某种程度的强制手段将是必不可少的，才有了广州起义的谋划及失败。

侨社联动：联络海外兴中会落地本地化话语宣传。孙中山不仅自己通过记者采访、英文著述来宣传中国民主革命思想，还积极联络日本与美国华侨、兴中会会员，落地中国民主革命思想的本地化话语宣传。

1896年11月，日本的英文报纸《神户纪事报》（Kobe Chronicle）发表题为《中国的改革》的报道。该报道除盛赞孙中山外，还详细描述了广州起义谋划及其失败的过程。该报道认为，这场革命运动起因于人们对清朝统治的不满。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但是革命只是被推迟，而非永远放弃。11月21日，《檀香山星报》发表了一篇关于孙中山成长、革命与伦敦蒙难经过的长文，该文包含广州起义失败后孙中山到檀香山时记者对他的采访。孙中山表示，革命已在中国数省酝酿，并在其他省份迅速蔓延。待时机成熟，同情革命的人士将揭竿而起，向君主制发起坚决抗争。革命党将仿照檀香山政府建立一个新的共和政府。

孙中山伦敦蒙难事件在美国报刊登载后引起了美国华侨的广泛关注。1896年11月，孙中山告诉《每日新闻》的记者，他收到一封美国友人的来信，他们希望感谢英国报界在孙中山被中国使馆关押期间所做的一切，并嘱托孙中山将该信交给英国报纸发表。《每日新闻》于12月1日将该信登载。该信来自美国芝加哥中国爱国与自由联盟（the Chinese Patriotic and Liberty League）主席、《中国每周新闻》（Chinese Weekly News）主编王清福。王清福在信中除了感谢英国报界为营救孙中山所作的贡献，并大力赞扬孙中山外，还猛烈抨击了清政府的黑暗统治。

王清福的来信表明在孙中山伦敦蒙难后与美国华侨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并指导美国华侨和兴中会成员在美国报刊上进行中国民主革命思想的宣传。12月6日，《奥马哈星期日蜜蜂报》（The Omaha Sunday Bee）等多家美国报纸在头版登载了一组介绍兴中会的电讯：12月5日来自伦敦的电讯称：孙逸仙，这位曾被中国驻英使馆绑架、后在索尔兹伯里侯爵的要求下获释的中国医生，已在此发表文章……孙逸仙表示，他是1895年10月广州起义的领导人，该起义旨在为中国建立立宪政体。他所属的组织名为兴中会。

近代中国民主革命话语跨文化传播的历史经验

孙中山通过接受外媒采访、编撰《伦敦被难记》、跨国联络海外兴中会成员等多元跨域传播路径，系统对外阐释民主革命理念，彻底扭转清廷塑造的负面形象，成功塑造出民主革命者的国际身份，推动中国民主革命话语实现全球性、跨文化传播。

伦敦蒙难事件引发国际舆论关注，孙中山敏锐地抓住了这一有利时机，不仅利用记者采访、撰写英文著作来传播中国民主革命思想，而且还积极联络日本与美国华侨与兴中会会员，进行中国民主革命的本地化话语宣传，从而实现多元路径下中国民主革命话语的跨文化建构与域外传播。孙中山利用记者采访可以及时快速地将中国民主革命思想传播出去，而利用英文著作则可以使中国民主革命思想的传播更为持久。孙中山联络日本与美国的华侨和兴中会会员，则是利用侨域和革命组织的力量来进行中国民主革命思想的传播。

孙中山还根据各个国家社会文化的不同特点而相应采用了不同的革命话语，从而使中国民主革命思想更容易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支持。针对英国社会文化的保守性，孙中山称兴中会为“改革党”“‘少年中国’党”，革命目标为建立君主立宪政体或共和政体；而在檀香山与美国的宣传中，则公开称其革命团体为“兴中会”，革命目标为建立共和政体。

中国民主革命话语跨文化传播的实现还得益于孙中山国际友人、海外华侨与国际媒体的帮助。孙中山的英文著作《伦敦被难记》是在康德黎的帮助下完成的。美国华侨与兴中会会员在记者走访调查兴中会在美国的发展时不仅积极配合，还主动阐释该组织的革命目标。而此次中国民主革命话语跨文化国际传播最终则是在英、美、日等国际媒体的帮助下才得以实现。（张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