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传奇:狐鬼、时医、饶廷直、义仆琴轸
狐鬼
先师赵横山先生,年轻时在西湖边读书,因为寺院楼上幽静,就在楼上安置了床铺。
夜里听到室内有窸窣声,像是有人走动,就厉声喝问道:“是鬼还是狐?为什么来骚扰我?”
过了一会儿听到吞吞吐吐的轻声回答:“我是鬼也是狐。”
又问:“鬼就是鬼,狐就是狐,怎么会又是鬼又是狐呢?”过了好久,对方才又回答说:“我本来是几百年的老狐,内丹已经炼成,不幸被我的同类扼死,盗了我的丹。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就成狐狸界的鬼了。”
又问:“为何不到阴司告状呢?”答道:“凡是通过吐纳导引而炼成的丹,就如血、气附着在人身上一样,融合为一体,不是外来之物,别人是盗不走的;而通过采补之术炼成的丹,就像抢劫来的财宝,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别人可以杀了而把丹吸走。我媚惑人取得精气,伤了很多人。杀人者该杀,我被杀死是罪有应得,即使向神明告状,神明也不会审理。因此宁可悲悲切切住在这里。”
又问:“你住在这座楼上,有什么打算?”答道:“本打算销声匿迹,修炼太阴炼形之法。因为您阳气太盛,熏烤得我阴魂不宁,所以出来向您哀求,请让我们各自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吧。”
说完,只听到磕头的声音,再问就不回答了。
先生第二天就搬了出来。他曾举这个例子告诫学生道:“谋取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最终还是得不到的,而且刚巧是害了自己。真是可怕啊!”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时医
吴先生是槜李人,行医,同时开着药铺。当地县令心爱的女儿得了感冒,请他诊治,他开了防风散,姑娘服药之后死了。
县令大怒,要把他抓起来治罪。幸好他和衙门里的小吏相熟,提前得到消息,逃到外地,躲在岳父家里。
过了一年,县令调任别的地方,他才带着家人回来,妻弟送他,重新开张做生意。
街坊邻居凑钱来庆贺,摆下酒席招待大家,天色已经黑了,客人们正开怀喝酒,有人敲门,要买治痧症的药。
吴医生没空,就嘱咐妻弟:“药箱里,装在瓶子里、药面是红色的那一瓶就是,你拿给他。”妻弟已经喝醉,随手拿了一瓶,看见里面药面发红,包好交给来人,就回到酒席上。
宴席散了,客人走光,吴医生清点东西,看见外面放着一个瓶子,里面装的是砒霜粉末。他问是谁动过,妻弟吓得说:“我以为那就是痧药,卖给刚才来买药的人了。”
吴医生大惊,忙问来人模样、给了多少药。妻弟说那人像是当兵的,付了十几文钱,拿走两三钱药。
吴医生说:“这下完了,我怕是没法再在这里行医了。明天一定会闹出人命大案,我们一家人怕是保不住。”
妻弟说:“没有别的办法,不如连夜逃走,看看事情会怎样。”于是留下他姐姐守在家里,两个人一起逃走了。
当时有位大将军驻扎在这个县里,得了一种眩晕病,一发作就昏迷,只有灌下痧药,过一天才能醒过来。
这天他病发,眼看就要不行,夫人叫士兵去买药。士兵见吴医生的药铺新开,觉得药材靠谱,就买了这包药回去。
夫人分不清,赶紧用水把药末化开灌进将军嘴里。将军肚子里隆隆作响,没过一会儿就坐起身,大喊:“好药!好药!”
夫人跟他说了买药的经过,将军叫来士兵问清药铺地址,说这是良医,派人去请他来根治自己的病。
第二天,参将带着士兵,捧着衣服鞋帽和五十两银子前来请医生。到了药铺,门已经关上,敲门没人应答。
问邻居,邻居说昨天刚开张,今天就关门,大概是被请到乡下看病去了,不过他妻子在家,可以从后门问问。
参将同意。邻居大声叫吴医生的妻子。她因为弟弟闯了大祸,一直心惊胆战,听见外面人声喧哗,偷偷一看,看见骑马的长官带着士兵盘问,以为人命案子已经发作,吓得不敢开门。
邻里老人翻墙劝她:“官府带着礼物来,没有恶意,你开门吧,灾祸不会落到妇人身上。”她才开门。
参将把来意说明,问吴医生去哪了。她放下心,谎称去乡下出诊。参将叫来里正,派人去找,邻居也写信劝吴医生回来。
吴医生回来拜见大将军,将军很客气,请他看病。吴医生其实根本说不清病根,只能含糊说是虚寒之症,说可以用人参、茯苓、肉桂、附子做成药丸治好。
将军信了,立刻给他一百两银子当药费,说好痊愈之后再重谢。吴医生告辞,跟妻子说:“用砒霜把将军治好,真是天下奇事,可不能再碰运气,下次该拿什么药应付?”妻子劝他结交将军身边随从,打听病根。
吴医生请随从喝酒,慢慢才知道:将军出身行伍,早年戍守边疆,冬天没有棉衣,天天靠喝酒御寒,当地酒坊会往酒里掺少量砒霜,喝下去浑身暖和,很多戍边士兵都这么喝。等到将军显贵,调到南方驻守,再也喝不到这种酒,就落下了眩晕的病根。
吴医生明白了,就用滋补药材,配上少量砒霜做药引,制成药丸给将军服用。一服药吃完,将军病就痊愈,再也没有复发。
将军十分感激,下令自己管辖范围内,不管男女老少生病,都请吴先生诊治;治好之后一定要重重酬谢,如果治不好,大家就说是命数已尽。
于是上门求医的人挤破门槛,没过几年,吴医生成了大户,盖起大宅院,自己写了一副门联:“运退防风杀命,时来信石活人。”
(出自《客窗闲话》)
饶廷直
饶廷直,字朝弼,是建昌南城人,考中进士,为人豪迈,很有气节。
绍兴七年,他因为办事路过武昌,遇到了一位异人。从这件事之后,他不再亲近妻妾,平日里清净独处,像隐居的道人一样。
他自己写诗记下这件事:丁巳年中秋半夜,我偶然游览黄鹤楼,忽然遇上一位奇人,传给我秘传道法。只可惜我还被俗世事务牵绊,不能专心修行,所以写下这首诗留念。
诗的大意是:黄鹤楼前秋月清冷,江面辽阔,雾气茫茫。夜深人静,万籁无声,我独自靠着栏杆,对着自己的影子。一声长啸,天宇都为之肃静,我知道这是服食云霞、御风而行的仙侣。我们前世就结下香火缘分,偶然相逢,互相交谈。尘世的烦扰一下子全都消散,恍惚间仿佛身在世外之地。回头看过往的一切,就像破碎的瓦罐;放眼世间众人,全都像迷失方向的羊。可我还被官职束缚,知道离成仙的境界还很远。我们定下约定,将来我追随他,一同去看蓬莱海水变浅。
三年之后,到庚申年,朝廷收复河南,任命饶廷直做邓州通判。后来金人背弃盟约,邓州城陷落,饶廷直上吊殉国。
灵柩运回故乡,抬棺的人觉得棺材格外轻,但是没人敢开棺查验。有人怀疑他并不是真的死去,而是借尸解化成仙而去。
苏东坡写黄鹤楼诗,记录一个老兵遇见异人的故事,王定国也把这件事写进书里,大家猜测饶廷直这件事,和那一类奇遇是一样的。
(出自《夷坚志》)
义仆琴轸
有个读书人曹生,身边有个仆人叫琴轸。琴轸从曹生小时候就陪着他读书,是曹生祖父留下的人,年纪和曹生相近,两人情同兄弟,不像是普通主仆。
有一回,曹生带着琴轸出门赶路,傍晚在野外歇脚。琴轸靠着马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紫衣、白衣、黄衣三位古人,还有三个青衣忠仆,在一起吟诗,诉说舍身护主的志向。
紫衣人是纪信,当年假扮刘邦替死;白衣人是宋国兴;黄衣人是韩成,都是舍身保全主公的义士。三个青衣人,也都是为救主人而惨死的忠仆。
他们看见琴轸,知道他心怀忠义,邀他一同坐谈,天快亮的时候,众人化作清风散去。
琴轸醒来之后,把梦中所见告诉曹生。曹生十分惊叹,说这是难得的奇遇,预示他将来会有舍身尽义的一天。
后来曹生考中功名,做了官,却迷上一个名叫小青的妓女,日夜沉溺,耽误公务,犯下重罪,依法要处斩。
琴轸苦苦跪在地上劝谏,曹生听不进去。琴轸没有办法,先设计把小青送走,免得她连累主人。
等到行刑那天,琴轸换上曹生的衣服,代替主人赴死。他被腰斩之后,半截身子还奋力朝着曹生爬过去,咬住曹生的靴尖,含泪嘱咐他往后安分做人,不要再纵情误事。曹生痛哭发誓,一定改过自新,琴轸这才闭上眼睛。
曹生之后谨守誓言,平安度日。曹家后代世代供奉琴轸,如同自家先祖一般。
(出自《夜雨秋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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