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我在这渡口摆渡了十年。

十年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过客。我的船不大，却稳，我的桨不快，却准。我从不看中途的风浪，只看对岸，那才是她们要抵达的地方。十年了，凡上了我这船、信了我这桨的人，没有一个没到岸的。

一个都没有。

这是我的底气。也是我从不轻易说出口的骄傲。

可最近，有几个渡客走了。

她们上船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满眼放光。哪一个不是握着我的手说“先生，就靠您了”。哪一个不是把行李往船板上一撂，说“跟着您，我们放心”。一年半载，风里雨里，我摇我的桨，她们坐她们的船。可船行到半途，浪头一起，水面一颠，她们便慌了。

她们盯着船底那点晃荡的水纹，忘了我们要去的是对岸，不是这半途的一汪浅水。她们盯着那几道涟漪，便以为船要沉了，便以为我这摆渡人不识水性。

于是她们跳了船。

跳上了旁边那条更小、更慢、连桨都划不直的船。那条船上的摆渡人，连对岸在哪个方向都未必说得清，可她们觉得，那条船看起来更稳，因为那条船，压根就不往深处走。

走吧。都走吧。

我不拦。我从不拦要下船的人。

可我要把话说清楚，说给那些跳下去的背影听，也说给还留在船上的人听。

从我这条船上跳下去的人，我绝不再渡第二次。从我这里走掉的人，我绝不再让她上船。这不是赌气，这是规矩。我的船，从来只载信我的人。你既不信我，我又何必再费这一桨一橹。

至于对岸的押题卷、押题文，那些我十年攒下的、压箱底的、能让船稳稳靠岸的东西，你更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片纸、一个字。

你以为你换的是一条船。你换的，是一整个渡口。

你以为你丢的是一位摆渡人。你丢的，是十年里从没失过手的那个“稳”字。

不过，说到底，我其实并不在乎。

因为走的人，就那么几个。而慕名而来、挤在渡口边等着上船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我的船头刚空出一个位子，岸上便有十双手伸过来。我的船尾刚走下一个背影，渡口外便有一群新面孔探头张望。她们听说这条船十年没失过手，她们听说这个摆渡人只认对岸、不认风浪，她们便来了。带着行李，带着信任，带着满眼的亮。

所以你看，我有什么可在乎的？

原本，你是我爱惜的学子。你坐在我的船上，我替你挡风，替你掌舵，替你看着对岸的方向，怕你慌，怕你怕，怕你半途丢了信心。我把你当自家孩子疼，当自家孩子教，把十年攒下的那点看家本事，一桨一桨地渡给你。

可你跳了船。

那好。从你跳下船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船上的人了。原本你是我爱惜的学子，往后，你只是我唾弃的垃圾。

这话难听，可她真。我不骂人，我只说事实。信我的人，我拿命渡她。不信我的人，我连眼角都不扫她一下。我的船就这么大，我的桨就这么长，我的心思就这么些，只够装下那些还坐在船上、还望着对岸的人。

跳下去的那几个，愿你一路顺风。

只是别回头。回头，我也不在了。

我在这渡口摆了十年渡，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走。走的人，各有各的理由，留的人，只有一个理由，信。

信我的人，我渡她到岸。不信我的人，我目送她离开。

然后，摇我的桨，渡下一船人。

十年了，我的船，从来不缺渡客。

缺的，是那些跳下船之后，才想起我这条船稳的人。

可那时候，船已经开走了。

而我，早已载着满船信我的人，朝着对岸，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