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欧对华供应链战略调整：关键矿产的跨大西洋战略

美欧对华供应链战略调整：关键矿产的跨大西洋战略

Joris Teer

欧盟安全研究所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September 2026

导语

本文编译自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报告，反映了部分西方智库的对华观点，供读者参考。报告内容并不代表平台和译者的看法。

西方长期将自身对中国掌控的关键原材料的依赖视为潜在风险，这类原材料是全球经济的支柱。2023年至2026年间，中国对镓、稀土以及另外至少七种材料实施出口管制。管制范围还包括以这些材料生产的诸多核心元器件，例如永磁体和半导体晶圆。此类管制措施通常在美国加征新关税或出台高科技出口限制后落地。

为了所谓“去风险”，美国、日本以及欧盟，一直通过拨款、股权投资和特定材料承购协议，弥补原材料供应链短板。此类国家层面的支持至关重要，但尚不足以解决问题。毕竟，稀土只是更为庞大的产业命脉网络中的一环，中国在该网络占据重要位置，涵盖更多种类的原材料、磁体、电池，还包括日益小众的化学品、气体以及成熟制程半导体。

为此，作者认为应当在该领域开展跨大西洋“去风险”战略，通过需求侧保护恢复稀土及其他工业基础材料市场，核心举措是协调关税和采购规则。同时，美国及其欧洲盟友、其他七国集团（G7）成员国应在市场准入和半导体技术上进一步收紧，从而进行对华施压。

该文充分展现了当前美国在“关键矿产”和“供应链竞争”领域的美方立场，在涉华论述上多有偏颇。在美国看来，中国对出口管制工具的应用，极大提升了中国在应对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中的博弈筹码，削弱了美国军工生产和振兴制造业的谋划。对此，作者认为美国仅从产业政策和供给侧鼓励构建“排华供应链”是不够的，而是要积极应用市场准入这一武器对华“威慑”，从而为美国重整供应链争取时间。

釜山缓和？

中国在2025年4月收紧稀土供应后，于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上半年再度放开大部分稀土材料出口，但出口规模仍远低于正常水平。即便2025年10月中美在韩国釜山会晤并达成缓和之后亦是如此。该管控措施的内容包括新增五种稀土品类的出口许可要求，其中最重要的是，若出口商要在第三国之间（例如从欧盟运往乌克兰）转运零部件（甚至可能包括终端产品），只要相关产品含有微量中国稀土，就必须向中国申请出口许可证。中国还做出其他措施：同步暂停自2024年12月起生效的、针对美国的镓、锗、锑出口禁令，暂停期限与上述安排保持一致。

然而，中国并未撤销2025年4月4日出台的稀土管控措施，也未取消更早实施的镓、锗及另外七种材料的管控。依托上述前期管控，中国已于2023年中至2025年底期间，分时段压缩各类材料供应。

西方决策者和企业高管清楚，若无法获取各类关键原材料，欧洲或将难以推进亟需的重整军备计划，美国也无法补充美伊战争期间消耗的弹药。

国际能源署（IEA）估算，即便不考虑次生影响，若中国仅全面切断稀土永磁体供应，美欧每年合计损失3.5万亿美元。截至2026年5月，中国在与欧洲产业界沟通时并未排除执行这套管控措施中覆盖范围最广的版本。按照该版本规则，只要终端产品中含有、集成或混有原产于中国的稀土物项且价值比例达到0.1%及以上，或使用原产于中国的稀土相关技术生产，就需要向中国申请出口许可证。中国这套管控规则将覆盖全球贸易的很大一部分，也将有力推动海外下游生产商扩大其在华产能。

稀土：中国掌控的产业命脉

美国、日本、欧洲及其他伙伴国，无法单纯依靠弥补盟友稀土“从矿山到磁体”供应链短板的有限策略，应对中国的供应链优势。中国掌握的博弈筹码远不止于此：在欧盟认定的34种关键原材料中，中国掌控了17种原材料的全球开采或精炼环节的至少七成份额。除稀土外，国际能源署调研的多数“关键能源矿产”，其精炼产能在2023年至2025年间进一步向中国集中。另有十种稀土暂未实施出口管制，金属硅、锰、镁等另外九种关键原材料也暂未纳入管制。上述所有原材料在各类核心终端产业中均有重要应用，其精炼环节绝大多数集中在中国，部分原材料也主要开采自中国（见表1）。

中国的主导地位不只局限于原材料领域。中国在电池和电芯生产方面拥有较大影响力，在化学品、工业气体、半导体晶圆、成熟制程半导体以及各类关键生产原料上的全球产能占比仍在持续提升（见表1）。业内人士私下警告欧盟安全研究所（EUISS），目前多种半导体制造所需的关键气体仅有中国能够生产。除上述产业基础物资领域外，美欧在其他领域也节节败退。联合国一项研究预测，到2030年，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整体占比将从30%以上提升至45%以上。诸多这类关键生产原料已纳入中国八百余项的两用物项清单，须遵守中国出口许可相关规定。

文章认为，中国正在通过法律手段，加强对将稀土以外物资供应的管控。针对高市早苗（Takaichi）涉台言论，中国商务部于2026年1月禁止向日本出口这份两用物项清单中一切“有助于提升日本军事实力的最终用户用途”的物项，清单中包含多种关键工业气体等生产原料。与之类似，中国在2026年7月将德国防务巨头莱茵金属（Rheinmetall）以及另外13家欧洲实体（含一家荷兰造船企业、一所研究实验室和一所理工大学）列入出口管制清单。中国商务部表示，“特殊情况下确需出口的，出口经营者应当向商务部提出申请”。

仅依靠产业自身、只从供给侧出发的所谓“去风险”策略缘何失效

若缺乏政策干预，即便在稀土领域，美欧产业也无法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但即便是美日声势浩大、由政府主导的供应链多元化行动，也无法在2035年前解决关键原料依赖问题。尽管美日两国已投入并承诺合计数百亿美元资金，通过拨款、股权投资、承购协议等多种手段，推动各类关键矿产供应链本土建厂或友岸外包，但依旧依赖中国原料和相关生产技术。国际能源署研究显示，若要在2035年仅仅满足中国境外产业对稀土和永磁体的需求，还需要额外600亿美元的公私联合投资。

美国甚至可能无法实现其短期目标，即启动减少供应链依赖的相关生产以使美国国防相关产业供应链多元化。据报道，美国国防企业正“强烈要求”推迟2027年1月关于禁止在美国武器系统中使用中国产磁体的禁令。彭博社（Bloomberg）在2026年7月报道称，“主要承包商及其分包合作方”因中国磁体供应短缺，难以按时向五角大楼交付国防装备。2026年5月中美峰会结束后，白宫网站提及“中国将解决美国关于稀土及其他关键矿产供应链短缺，以及禁止或限制销售稀土生产加工设备和技术的关切”。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国仅提及在出口管制问题上“双方将共同研究解决彼此合理合法关切”。

出路：依托盟友的需求侧保护与联合经济威慑重建市场

美欧尚未针对中国带来的稀土领域挑战提出综合应对方案，即如何让更多生产原料摆脱对华依赖在经济上可行，以及如何整合跨大西洋资源，“威慑”中国持续实施关键原材料管控，并防止未来出现更为彻底的“断供”。

当前，美国、欧洲及其他盟友已基于供给侧政府扶持和比较优势，针对关键原材料价值链的所谓“去风险”开展临时性合作。美国在材料生产领域的巨额投资为美欧产业带来资金推动力，欧洲产业在精炼环节素来具备优势。加州的芒廷帕斯稀土矿（Mountain Pass Rare Earth Mine）让美国重启稀土开采业务，早在21世纪20年代初便获得政府扶持以扩大生产规模。欧洲精炼企业大概率仍将依赖这一渠道，因为欧洲即便最终建成稀土矿，也很难在2030年代末之前投产。借助美国联邦政府的部分资金支持，美国企业获得更多资金收购、投资欧洲企业。例如，能源燃料公司（Energy Fuels）收购了欧洲最大永磁体制造商VAC（Vacuumschmelze）。无独有偶，美国稀土公司（USA Rare Earth）收购法国头部稀土回收分离企业卡雷斯特（Carester）12.5%的股权。这些投资存在一定的协同效应：欧洲重整军备同样依赖美制武器系统和弹药，因此强化美国国防企业供应链也符合欧洲利益。从更广层面惠及美欧产业的是，即使面临中国挑战，这些美国投资也能为启动生产提供必要的资金保障。待产能落地后，欧洲及其他盟友的产业可承诺更多承购订单，助力稀土精炼商和磁体生产商扩大生产规模。

然而，即便跨大西洋互信持续衰减，美国对欧洲稀土技术领域的投资也暗藏风险。欧洲不少人士担忧，特朗普政府会将欧洲对美依赖关系武器化，胁迫欧洲达成其他目标。特朗普政府曾以切断“技术和芯片”供应相要挟，反对欧洲数字监管政策，但无济于事。因此，欧洲应确保在接受美国投资后，本土核心的精炼与磁体制造技术和资本不会外流。

G7成员国也在开展合作，以摆脱对华依赖。但无论各盟友投入多少资金，仍将持续面临人力资本和技术瓶颈。白宫全球供应链事务高级主任戴维·科普利（David Copley）在2026年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上指出，美国每年仅培养出“200至250名采矿工程师”。此外，各方已开展部分需求侧协同：美国关税政策已对自欧洲及其他伙伴进口的关键原料给予豁免。在美欧和G7的谈判框架下，美欧正推进完善关键矿产基准价格和交易量和数据、分析及相关信息体系。依托这些数据，G7及其伙伴可推动设置价格下限并开展更广泛的需求侧协同，尽管目前这类举措落地实施尚遥遥无期。

然而，各方尚未就经济威慑议程开展任何合作。尽管特朗普的首要目标似乎是延续釜山缓和安排，但欧洲在2026年剩余时间内，为更好保护本土产业，或将与中国爆发贸易争端。若中国进一步削减关键原料出口，以维持自身对欧盟单一市场的不对称准入优势，欧洲或将最终启动所谓“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这将赋予欧盟委员会更强的对华威慑手段，其中最重要的举措就是限制市场准入。与此类似，欧洲计划设立内部补偿机制，用于援助受影响的国家和产业。但欧洲并未表示会就此与美国或其他伙伴开展合作。

欧洲进一步收紧半导体设备及其他核心工业原料出口的可能性较低。事实上，特朗普政府采取了更为宽松的政策，允许英伟达（Nvidia）H20和H200对华出口，这也让欧洲政策讨论中，产业界主张扩大而非限制对华半导体及生产设备出口的声音更占上风。但将范围更广的出口管制与市场准入限制的威慑相结合至关重要：后者通过惩罚强化威慑，是一种有意义但作用有限的工具。

美欧可依托当前已实际开展的合作进一步协同行动。最重要的是，双方均可利用关税手段，并统一公共采购中的本土及伙伴国含量要求，从而打造减少供应链依赖的关键原材料市场。此举能够保护盟友产业，抵御“中国挑战”。美国可将“金库计划”（Project Vault，由美国进出口银行提供100亿美元贷款支持的美国关键矿产储备项目）向在美国本土运营的欧洲企业开放，欧洲也可将在欧盟运营的美国企业纳入其储备试点项目。这些手段能够避免双方囤积本已稀缺的资源，进而防止美欧之间产生更多摩擦。

美欧应在其他市场推广这类政策。尽管市场份额有所萎缩，美欧产业仍可在中国境外生产电池、成熟制程半导体、工业气体和化学品。它们应守住这部分产业根基。毕竟，美国及其盟友依靠政府扶持重建稀土产能、技术和专业能力，成本高昂且容易失败。保护濒临倒闭的现有产业，才是更稳妥、成本更低的方案。美国扩大关税豁免范围，把面向欧洲关键原料和半导体制造设备的豁免拓展至更多品类的化学品及其他重要生产原料，将有力推动形成减少依赖的供应链市场。

若跨大西洋关系全面重回正轨，美国、欧盟及其他核心伙伴应进一步加码关税与本土及伙伴国含量要求。G7及其他核心伙伴的全球GDP占比仍接近60%，各方应利用这一体量优势，保护可再生能源、汽车、数据中心等终端产业，以及大量消耗本土和伙伴国所生产原料、半导体与各类零部件的其他产业。若同步取消美国对欧洲征收的关税，保障上述产业存续，将有助于稳定对非中国产关键原料的旺盛需求。同理，若中国继续收紧关键原材料供应，美国应联合发出更广泛的威慑，限制对方获取盟友市场、半导体及其他技术。建立盟友补偿机制，可防止对方分化联盟中的单个成员国，例如避免重演2026年针对日本近乎全面切断原材料供应的这类分化手段。

结论

报告认为，2025年中国意识到自身凭借对关键原材料及其他价值链的掌控所占据的优势地位，同时指出若美欧无法妥善应对，中国或将在未来数年利用这一优势积累更多战略优势。毕竟，原材料供应紧张将持续阻碍美国补充已然处于低位的弹药库存，并拖累美欧武器系统生产，进而削弱美欧在东亚和东欧地区的威慑能力。

要应对中国的供应链优势，首要之举是通过协同的需求侧保护措施重建市场，将覆盖范围从稀土拓展至其他原材料、电池、化学品、成熟制程半导体乃至更广的制造业领域。跨大西洋伙伴关系——辅以G7其他成员和非G7伙伴——具备采取行动的经济体量。当下各方所欠缺的，只是推进相关行动的战略一致性。

译者：姚林迪，国政学人编译员，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来源：Joris Teer, “Dismantling China’s Supply-Chain Weapon: A Transatlantic Strategy for Critical Minerals,”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September 2026, https://www.cfr.org/reports/dismantling-chinas-supply-chain-weapon.

排版 | 吴沫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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