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记忆丨于都河畔，灯火永不熄

永不磨灭的“长征印记”系列之一

于都河畔，灯火永不熄

90载风雨沧桑，90年精神传承。1934年至1936年那段气吞山河的远征，不仅是一条用鲜血与生命铺就的蜿蜒路线，更是一座矗立于中华民族心灵深处的精神丰碑。我们循着这条红色路线一路追寻，每一件文物都是信仰的注脚，每一段记忆都是初心的回响。

门板·民心

清晨8点半，于都河上的薄雾尚未散尽，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于都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历史博物馆的专题性纪念馆——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

90年，足够一个生命从襁褓走到白头，足够荒原变成良田，足够一条河流见证几代人的悲欢。而于都河还在静静地流淌，像90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不说话，只是流。

展厅的灯光刚刚亮起，文物在展柜里静静安放。那盏马灯，那扇门板，那双草鞋，那件羊皮袄——它们比我在这座馆的时间长得多，却比我沉默得多。

走到那扇门板前，我停下脚步。

90多年前的那个10月，于都河上没有桥，红军要渡河，必须架浮桥。沿岸百姓几乎拆尽了门板、床板，甚至连老人备用的寿材都扛了出来。于都县城的曾大爷，把自己的寿材扛到东门渡口。他或许知道，这寿材铺在浮桥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红军走后，国民党军队会来搜查，会烧掉给红军送过门板的人家的房子。但他还是拆了。

他们不知道这扇门板搭起的桥通向哪里，但他们相信，红军要去的方向，就是好日子所在的方向。

纪念馆的意义，不在于摆放多少文物，而在于让观众看到文物背后的人。这扇门板，本是一户人家的寻常之物，却在一个特殊的夜晚成了历史的见证。它告诉我们：长征，不只是8.6万余名红军的事，更是整个于都、整个苏区老百姓的事。是这些老百姓，用他们的门板、马灯，他们的孩子，托起了一支军队，也托起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草鞋·生死

草鞋展柜前，一群参观者正在听讲解，他们是江西省省直机关来开展主题党日活动的党员干部。讲解员正在讲那双绣球草鞋的故事。

鞋尖上各绑着一颗红心绣球，鞋底、鞋面精编细织，用料是本地柔韧的黄麻。它的主人叫谢志坚，于都县岭背镇人，1934年随中央红军长征。临走前，恋人春秀连夜为他赶制了这双草鞋。他一路背着，舍不得穿，长征路上只穿过两次。血战湘江、激战娄山关、四渡赤水……一场接一场的生死考验，这双草鞋陪伴他一次次闯了过来。

直到1951年，谢志坚才回到于都。他去找春秀，才知道春秀在红军走后不久就被国民党杀害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看到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讲解员继续讲：谢志坚晚年把这双鞋捐给了纪念馆。此后，他常常独自前来，在这双草鞋前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半晌。1992年重病期间，还由儿孙搀扶着来了3次。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这就是文物的力量——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那双草鞋是一段爱情，是一场离别，是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一代人的命运。

羊皮袄·本色

送走参观者，我独自站在那件羊皮袄前。

它卡其色的面料已经泛旧，衬着厚厚的羊毛内胆。它的主人叫曾广华，于都县银坑镇人。1932年，28岁的他在“扩红”运动中踊跃报名，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军战士。由于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组织上把这件羊皮袄奖励给了他，他十分珍惜。从此，这件“长征袄”陪他走过了万水千山。过雪山时，它裹住他的身体，也裹住他活下去的希望。

1950年，曾广华带着这件羊皮袄回到于都。他是功臣，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庄稼汉。政府给他的14300斤补助粮，他全部分给了村里的贫苦人家。三年困难时期，家里只剩两升米，他也借给了别人，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啃野菜。他把整个青春献给了人民的解放事业，却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

这羊皮袄，过雪山时护住了他的命；脱下军装后，他用一生的清贫与奉献，护住了共产党人的“魂”。

2019年5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这里，在羊皮袄前驻足良久。走出纪念馆，他留下殷殷嘱托：“当年革命十分艰难，也可能不成功，但人们心中理想信念之火一经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就一定会前赴后继，哪怕当时不成功，将来也必然成功！这个理想信念我们一定要有，要把这个火烧得旺旺的。”

这嘱托，让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讲好红色故事，不是把展板上的字念一遍，而是让每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能从这些沉默的文物中，读到信仰的力量。

河畔·灯火

一个傍晚，我到河边走走。

于都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流。90多年前的那个夜晚，8.6万余名红军战士就是从这里渡河，踏上漫漫征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们走过的地方，后来长出了庄稼，建起了工厂，修通了公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那些理想，在今天，已经变成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

河边新修了长征步道，有很多人来散步。我看到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不远处，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说的是今年的收成和邻里的喜事。

我仿佛看到当年红军出发的那个夜晚，于都河边的老百姓提着马灯给红军照路。一盏一盏的灯，沿着河岸蜿蜒，像一条地上的银河。当年送郎当红军的年轻女子，眼中的泪光和灯火一样明亮；今天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脸上的笑容和晚霞一样温暖。当年的离别，是为了今天不再离别；今天的团圆，正是他们当年梦想的场景。

如今，灯火更亮，桥更多，路更宽。但有些东西没变——于都河还在静静地流，那些故事还在人们心里，那种精神还在传承，就像血脉一样，从一代人流向下一代人。

站在河畔回望历史，我们来看长征出发地，不是来看一段过去的历史，而是来找一条来时的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记住：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天色渐晚，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河里，晃晃荡荡的。

作为一名文博工作者，这份职业的意义，在一天的忙碌后愈发清晰。我们守护的不是文物，是记忆；我们陈列的不是历史，是来路；我们传播的不是故事，是火种。

90多年前，那些提着马灯为红军照路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们相信，跟着红军走，就是跟着光明走。9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也是提灯的人。只不过我们照亮的，不是渡河的路，而是来时的路——让每个走进纪念馆的人看清来路，让每个走出纪念馆的人带着火种。

当年，百姓拆下门板、献出寿材，用最质朴的方式托起一支军队的希望。今天，我们接过他们的“马灯”，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为更多人照亮“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的答案。

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将成为新的提灯人。他们会把这灯火带进机关、工厂、田野、校园，带进这个时代的每一个角落。灯火相传，生生不息。

光明，从未熄灭。

（作者单位：于都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历史博物馆，图片均由该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