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 半夜打电话要五千学费，我马上关机，冲同事喊，赶紧断电 封楼

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二号楼地下室掏水泵坑里的树叶。

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屏幕亮起来，显示“婷婷”。我侄女。我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这个点打电话，不是好事。

“叔。”她声音有点飘，像信号不好，又像嘴离话筒远。

“嗯。咋了。”

“学费……还差五千。”她停了一下，“学校催了。”

我拿肩膀夹着手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你爸呢。”

“我爸手机关机。”

“你妈呢。”

“也关机。”

水泵坑里的水漫过我鞋面，凉得脚趾头缩了一下。婷婷不是那种会半夜打电话要钱的姑娘。她大一开学我给她转过八千，她记在本子上，说毕业还。我说不用还，她说不还她睡不着。

“叔，你听见没。”

“听见了。五千。”

“嗯。”

然后她开始哼歌。声音很轻，像等人挂电话之前随口哼的。一个调子，六个音，第三和第五个音之间顿一下，最后一个音往上挑。

我手停在水泵坑里。

“婷婷。”

“嗯。”

“你再哼一遍。”

她又哼一遍。一模一样。六个音，七个拍。第三拍后半截有个极短的休止，像被人掐了一下嗓子。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叔，你转不转啊，我同学还等着呢。”

“转。你把卡号发过来。”

“好。叔你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我在水泵坑里蹲了大概十秒。裤裆全湿了，膝盖硌在水泥沿上，疼。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机往工具箱里一扔，走到地下室配电间，拉开总闸柜门。

二

我叫周海生。退伍八年。在部队干侦察，带了三年新兵，耳朵还行。这个“还行”的意思是，在风里听出对面山坡上有人拉枪栓，在菜市场里隔着三个摊位听出有人用错方言问路。

婷婷刚才哼的那个调子，不是什么流行歌。

我新兵连第二年，连里搞应急演练。连长把全连拉到后山，一人发一张纸条，上面印一段简谱，六小节。连长说，记住这段调子，谁要是被扣了，打电话不方便说话，就哼这段。我们在旁边听出这段，就知道你那边出事了，位置在纸条背面。用完销毁。

后来纸条烧了。调子我记了十五年。

退伍之后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东西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婷婷知道。

我教过她。她十二岁那年暑假来我这儿住，我在阳台上对着空气哼，她趴沙发上写作业，问叔你哼什么。我说瞎哼的。她说你再哼一遍我记一下。我哼了。她拿铅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串数字，简谱，一个不差。

“叔，这是密码吗。”

“不是。别跟人说。”

“哦。”她继续写作业。

那年她十二。现在她十九。她把那个调子存了七年，半夜哼给我听，电话里说她爸关机她妈关机学校催学费。

我把配电间总闸拉下来。

整栋楼暗了。二号楼是单位的老档案楼，四层，九三年盖的，配电间在负一层，一闸控全楼。我拉完闸又走到走廊尽头，把消防应急照明的主控也切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是值班保安，六十了，耳朵背，这个点应该在保安亭里看手机短视频。

“老赵。二号楼这边有点事，你把大门锁了，谁来都别开。”

“啥事啊周工。”

“线路打火。我刚从地下室出来，闻到焦味。你赶紧把铁门拉上，出去喊人就说配电房有烟，今晚二号楼不能进。”

“我操，你别吓我。”

“没吓你。快去。”

挂了。我又打给同事小孙。小孙在隔壁三号楼值班室打游戏，这货是关系户塞进来的，平时让他巡个楼能磨半小时。

“小孙。二号楼断电了。你马上把三号楼通往二楼的连廊铁门锁上，钥匙揣兜里，别问为什么。”

“啊？周哥我——”

“现在去。三分钟没锁上我明天跟经理说你这个月巡楼记录全是假的。”

挂了。我靠在配电间门框上喘气。

二号楼里存的是单位过去十五年的测绘底图和一部分设备台账。单位名字我就不说了，总之门口挂的牌子是“某某勘察设计研究院”，但实际上有一间屋子常年锁着，钥匙在办公室主任老郑腰上挂着。我在这干了四年物业工程主管，只进去过两次，都是修空调。

婷婷把那个调子哼出来，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她被人教了。有人知道那个调子，知道她是我侄女，知道让她用这种方式通知我。

第二，那个人想让我知道——你被盯上了，你的单位被盯上了，你侄女在我手上。

五千块学费。这个数很讲究。不多，不至于让我警觉到直接报警；不少，足够让我在半夜转账的时候多问两句。

但他们没算到一件事。婷婷哼调子的时候，第三拍那个休止，比我们当年练的长了半拍。

她故意的。

她被人教了调子，但她自己改了半拍。意思是：叔，我知道你听得出来，但我旁边有人，我不能说得更明白。

三

小孙锁完连廊门，跑过来找我，喘得跟狗似的。

“周哥，到底咋了。你脸都白了。”

“你在这儿守着。谁问都说配电房线路短路，冒烟了，要等明天电工来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开门。”

“那你呢。”

“我出去一趟。”

“你这不坑我吗，明天经理问起来我咋说。”

“你就说是我拉的闸。他问为什么拉闸，你说周海生说闻到焦味了。”

小孙看着我。他平时吊儿郎当，但人不傻。他看出我不是在开玩笑。

“周哥，你是不是惹事了。”

“没惹事。防事。”

我从二号楼后门出去。后门是一条窄巷子，通到单位西墙的侧门。侧门铁栏杆锈了一半，我拿脚踹了两下，踹开一个能过人的口子。出去是条背街，路灯坏了两盏，黑的。

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分钟，听。

巷子口有人走路。两个人。脚步声一前一后，前头那个步子沉，后头那个轻，轻的那个走几步停一下，像在等信号。

我贴着墙往反方向走。绕到单位正门对面的便利店，隔着玻璃往里看。保安亭里老赵正扒着窗户往外张望。大门外停了辆银色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往外扔了个烟头。

我拍了张照片。手抖，糊了。又拍一张，清楚了。车牌尾号是“Q7”。

然后我给婷婷发微信。就一个字：“卡号。”

她秒回一串数字。开户行是本地农商行，户名“李婷”。

我转五千。备注写“学费”。

转完之后我给她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她回：“嗯。谢谢叔。”

紧接着又一条：“叔你注意身体。”

我盯着“注意身体”四个字看了五秒。婷婷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她平时跟我说话是“叔你少抽点”“叔你那个破电动车该换了”“叔你再给我转两百我请你喝奶茶”。

“注意身体”不是她的话。

我回：“你也是。早点睡。”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从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四

抽第三根的时候，老赵打电话过来。

“周工，门口来人了。说是供电局的，要进来查线路。”

“几个人。”

“俩。穿工作服，有证件。”

“你咋说的。”

“我说领导交代了，今晚谁都不能进，明天上班再说。那俩人不太高兴，说断电影响片区电压监测。我说那我不管，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老赵，你记住那俩人的长相没。”

“记了个大概。一个高个子戴眼镜，一个矮胖，脖子后面有块疤。”

“他们开什么车。”

“面包车，银色的。”

“车牌记了没。”

“记了，尾号Q7。”

我抽了口烟。“老赵，你把大门锁死。谁敲都别开。我给你发个号码，你存一下，万一我电话打不通，你打这个。”

“谁啊。”

“我以前的班长。姓陈。你就说周海生让你找他的。”

“你到底惹什么事了周工，你别吓我老头子。”

“没惹事。有人想进二号楼，我暂时不让他们进。就这么简单。”

“那你还转五千块？小孙都跟我说了，你侄女要学费。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五千你转就转了——”

“老赵，我侄女的事我自己管。你把门看好。”

挂了。

五

我班长姓陈，陈建国。退伍之后在隔壁市开驾校。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明显睡了，接起来嗓子是劈的。

“海生？几点了。”

“十二点半。班长，你听我说，别插嘴。”

“你说。”

我把婷婷电话的事说了。调子，六个音，半拍休止。说了面包车，供电局，五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确定是那个调子。”

“确定。”

“你侄女没当过兵。”

“我教的。她十二岁我哼过一遍，她记了七年。”

“她把休止改了半拍。”

“对。”

“那个调子咱们连就用到退伍。后来改过没有？”

“没听说过。”

“那就是老连队的人流出去的。或者——有人专门挖过咱们的演练记录。”

我抽烟，没说话。

“海生，你拉闸封楼，干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等于告诉对方——你听懂了。你不拉闸，他们可能只是试探。你一拉闸，他们就知道你这边有防备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拉。”

“班长。我侄女在他们手上。我不拉闸，他们下一步就是进楼。楼里那间屋子你也知道，老郑腰上那把钥匙，里头的东西要是被拍了——”

“行了。你别说了。”陈建国打断我，“你现在人在哪。”

“单位门口。便利店。”

“回去。找个能看见大门的地方待着。我给你个电话，你现在就打。就说找“老枪”。报我名字。”

“老枪是谁。”

“你别管。你打就完了。”

他报了一串号码。手机号。我存了。

“班长，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我让你打？你记住，打通之后只说三句话：你是谁介绍的，你在什么地方，你看见了什么。别废话。那人比你还精，你多说一句他都嫌你烦。”

我拨过去。响四声，接了。

“喂。”

“陈建国介绍的。我在单位门口便利店。看见一辆银色面包车，尾号Q7，车上有俩人，一个高个戴眼镜，一个矮胖脖子后面有疤，自称供电局的，想进二号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回你单位。把封楼的事做实。咬死线路老化冒烟。明天一早正常上班，该检修检修，该报修报修。那俩人不会再来。”

“我侄女——”

“你侄女的事我来查。你把五千块转账记录截屏发我。还有那辆车的照片。”

“好。”

“周海生。”

“嗯。”

“你拉闸的时候，楼里有没有人往外打电话。”

“我拉闸之前把二号楼转了一圈。四层都查了，没人。”

“你确定？”

我想了想。二号楼一共四层，一楼是档案室，二楼是绘图室，三楼是设备间，四楼平时锁着，堆旧桌椅。我拉闸之前确实从一楼走到四楼，一间一间看的。都黑着灯。

“确定。”

“行。明天正常上班。你今晚别回家了，在单位睡。”

挂了。

六

我没在单位睡。我回了家。骑电动车十五分钟，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差点被一辆渣土车别到马路牙子上。

到家开门，灯没开，鞋没换，先趴窗户上往楼下看。小区里停的车不少，没看见银色面包。

洗了把脸，坐沙发上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婷婷的学校在省城，离我这儿三百公里。她半夜打电话要五千块，说明有人知道她跟我关系近，知道她缺钱，知道我不会不转。调子是她被人教的——或者被人逼着哼的。她改了半拍，说明她还能动脑子，还没被完全控制。

但“注意身体”那条微信不对劲。婷婷不会说这种话。那是别人拿她手机发的。意思是：钱收到了，你可以闭嘴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转账记录。五千块。备注“学费”。收款户名“李婷”。

如果对方只是要钱，不会用调子。调子是专门给我的信号，意思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们要的不是五千块。他们要的是让我听懂，然后做出反应。

我做出反应了。拉闸。封楼。

那他们下一步呢。

七

第二天我七点半到单位。小孙在二号楼门口蹲着，眼圈黑的。

“周哥，你可算来了。昨晚到底咋回事。”

“配电房线路老化，短路了。你巡楼的时候没闻到焦味？”

“我——闻到了？”

“闻到了。你昨晚巡二号楼，走到负一层闻到焦味，打电话跟我说的。我让你先拉闸，你拉完闸把楼封了。记清楚。”

小孙看着我。“周哥，你让我撒谎。”

“这叫统一口径。你不想说也行，明天经理找你谈话，你自己编。”

“……行吧。焦味。我闻到了。”

老赵从保安亭里探出头。“周工，昨晚那俩人没再回来。不过十二点四十左右有辆白车从门口过了两趟，没停。”

“什么白车。”

“普通轿车，没看清牌子。开得慢，到门口减速，然后走了。”

我点点头。“老赵，你今天白班。要是有人来问二号楼昨晚的事，你就说——”

“线路老化冒烟了，我锁的门。对吧。”

“对。”

八点二十，经理来了。

经理姓马，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每天第一件事是端着保温杯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草坪有没有狗屎。

“周海生。二号楼昨晚怎么回事。”

“配电间线路老化，短路。我巡楼闻到焦味，就让小孙拉了总闸。”

“你拉的还是小孙拉的。”

“我打电话让小孙拉的。我在外面修水泵，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了。”

马经理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报修单填了没有。”

“填了。八点整报的，电工九点来。”

“你知道二号楼里面存的什么。封楼这种事，你不先跟我汇报？”

“马经理。我闻到焦味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这是实话。我确实打了。响两声我自己挂的。

马经理脸色不太好。“下次这种事，先汇报。哪怕是半夜。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办公室主任老郑早上打电话问二号楼的事。他说里面有些资料，怕受潮。你检修的时候注意点，别把水弄进去。”

“明白。”

马经理走了。我站在二号楼门口，看着电工老吴把配电箱拆开，拿万用表一个一个回路测。

老吴测了二十分钟，回头看我。“海生，你这闸拉得对。三回路那根零线皮都酥了，再走两个小时负荷肯定打火。”

“能修不。”

“换线。一上午。”

“换。”

老吴弯腰干活。我蹲在旁边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老枪发来短信，就一行：“你侄女昨晚十一点在宿舍。十一点半接了个电话出门，没回来。学校门口监控拍到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盯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捏得咯吱响。

八

我给婷婷打电话。关机。

给婷婷宿舍座机打。她室友接的，说婷婷昨晚出去了，没说去哪，今早也没回来上课。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她就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还让我帮她答到。”

“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

室友犹豫了一下。“叔，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叔。亲叔。”

“婷婷前阵子跟我提过一嘴，说她爸认识了一个人，说能帮她搞到助学金。后来她爸就不让她跟我说了。”

“她爸？她爸不是在老家开货车吗。”

“嗯。婷婷说她爸最近车也不开了，老往外跑。她妈好像也不知道。”

挂了室友电话，我又打给我哥周海涛。

关机。打我嫂子。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打给我妈。老太太接了。

“妈，我哥呢。”

“你哥？前天来了一趟，拿了点钱走了。说出去办事。你嫂子也走了，俩人一块走的。把孩子扔我这了。”

“他把婷婷的弟弟扔你那了？”

“嗯。小宝在我这。你哥说半个月来接。”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说。海生，你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问问。妈你照顾好小宝，别让他乱跑。”

挂了。

我坐在二号楼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老吴在配电间里骂骂咧咧换线，小孙在走廊里拖地。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我哥周海涛，开了十二年货车，胆子小，嘴碎，爱占小便宜。他要是被人盯上，太容易了。货车司机，跑长途，路上拉什么货、捎什么人，都是现成的路子。

有人通过我哥找到了婷婷，教了她那个调子，让她半夜打电话给我。我哥和我嫂子“出去办事”——要么被支走了，要么被扣了。婷婷从学校被接走，上黑色轿车，也没回来。

这一家子，全被捏住了。

老枪又发一条短信：“别主动联系你哥。你手机可能被盯。下午三点，单位对面兰州拉面，靠后厨那张桌子。有人找你。”

九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兰州拉面。店里没客人，老板在后厨剁牛肉，案板咚咚响。靠后厨那张桌子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筷子。

我走过去坐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周海生？”

“嗯。”

“吃面。”

我冲后厨喊了一碗毛细。老板应了一声。

灰夹克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婷婷坐在一间屋子里，背景是白墙，桌上有一瓶矿泉水和一桶方便面。她低着头，看不见脸。

“昨晚拍的。”灰夹克说，“人在城南一个物流园旁边的出租屋里。目前安全。”

“你们的人？”

“不是。物流园旁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老板是我们的人。他昨晚看见一辆黑车停在后巷，下来一个女的，被带进三楼。他认出来是你侄女——你给婷婷办入学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们一个兄弟的表弟，见过一面。”

我愣了一下。这关系拐得也太远了。

“你们到底是谁。”

“陈建国没跟你说？”

“他就说你叫老枪。”

灰夹克笑了一下，拿筷子挑了挑面。“我以前在支队干过。退下来之后帮着看看地方上的一些事。你那个单位，二号楼那间屋子，里面有几份图纸，有人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盯这条线盯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抓到实打实的证据。昨晚你那通电话，算是把线头拽出来了。”

“那婷婷——”

“你先别急。对方扣着你侄女，目的是什么？是要你偷图纸？还是要你开二号楼的门？”

“他们还没提条件。就让我转了五千块学费。”

“五千块是投石问路。你转了，说明你上钩了。你拉闸封楼，说明你听懂了。你听懂之后他们反而不会立刻提条件——他们要等，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那我下一步怎么走。”

灰夹克把面碗推开。“正常上班。二号楼该修修，该开开。对方要是联系你，不管提什么条件，你都说“行，我想办法”。别拒绝。别报警。别跟你们经理说。”

“我侄女呢。”

“物流园那间屋子，我们的人在盯着。但人不能现在动。一动，后面的人就缩回去了。你得配合我们，把后面的人钓出来。”

“要多久。”

“不好说。三天，五天，也许一个礼拜。”

“我侄女在里面待一个礼拜？”

灰夹克看着我。“周海生，你当过兵。你知道什么叫收网。网没收紧之前，鱼不能惊。”

我没说话。后厨老板端了面出来，放我面前。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们保证她安全？”

“我们保证。但你得按我说的做。你手机别换，微信别删。对方发消息你正常回，别多问，别试探。他们比你急。你哥和你嫂子那边，我们也在找。”

“我哥——”

“你哥拿了人家三万块钱，答应帮忙传话。他不知道事情有这么深。找到之后我们会处理。”

我低头吃面。面坨了，牛肉嚼不动。

十

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二号楼修好线，恢复供电。我照常巡楼，填表，掏水泵坑。小孙问了我两次“那天晚上到底咋了”，我说线路老化，他就不再问了。老赵看见我就叹气，说周工你最近瘦了。马经理开会的时候点了二号楼安全管理的事，说以后配电间要加一个温度报警器，让我写申请。

婷婷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每天给她发一条微信，就发“在不在”，从来不回。

第三天晚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周海生。你侄女在我这儿。想让她回去，明天晚上把二号楼三楼东头那间屋的门打开。钥匙老郑有，你搞得到。别耍花样。”

我把短信截屏发给老枪。

老枪回：“明天晚上几点。”

“没说。”

“你回他：门可以开，但我怎么知道婷婷安全。让他拍一段婷婷今天的视频，你看到人再动手。”

“好。”

我回过去。对方等了半个小时，发来一段视频。婷婷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抬头看镜头，说了一句“叔我没事”。嘴唇干得起皮，但脸上没伤。

然后新短信：“明晚十点。门开二十分钟。你一个人。”

老枪：“回他：行。”

我回：“行。”

十一

第二天白天，我找老郑拿钥匙。

老郑办公室主任，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腰上那串钥匙常年挂着，走路叮当响。

“周海生，你要三楼东头那间的钥匙干什么。”

“空调外机支架锈了，我从屋里往外够，得开门。”

“那间屋好久没开了。里面堆的旧图纸。你别给我弄乱了。”

“不乱。我就开窗伸个手。”

老郑把钥匙从环上拧下来，递给我。“用完还我。”

“好。”

钥匙到手。我把钥匙在楼下配了一把。配钥匙的老头收了我十五块，问我配这老式十字锁干什么。我说家里老柜子。老头哦了一声，继续锉。

晚上九点半，我拿着原钥匙去老郑办公室还了。

“弄完了？”

“弄完了。”

老郑把钥匙挂回腰上。我转身出门，摸了摸兜里那把新配的。

十点差五分，我站在二号楼三楼走廊。老枪的人蹲在对面居民楼二楼，用望远镜盯着物流园后巷。灰夹克给我发了一条：“人看见了。黑车在。楼上灯亮着。你开你的门，别管我们。”

我把新配的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圈半。

门开了。

十二

屋里没开灯。我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往里面扫了一圈。

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绘图桌，桌上摊着几张卷起来的底图。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紧。我从门口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院子后墙，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反光。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门开了？”

“开了。”

“把窗帘再拉开点。让外面看见灯。”

“灯没开。”

“把灯打开。”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行。你出来。锁门。”

“我侄女呢。”

“你锁完门走到楼下，你侄女就上车。”

“我要看见人。”

“你现在走到一楼走廊，往外看。”

我锁上门，走到一楼走廊尽头。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排车门开着。婷婷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口，抬头往二号楼方向看。

她瘦了一圈。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在兜里。她朝我这边挥了一下手，幅度很小。

我掏出手机。“人我看见了。婷婷，你上车。叔这边没事。”

婷婷往车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我点点头。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没动。

我的手机又响。“周海生。你干得不错。二号楼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我们今晚来拿。你把后门留着别锁。”

“你们来拿什么。”

“跟你没关系。你回去睡觉。明天你侄女就回学校了。你哥你嫂子也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哥呢。”

“你哥在我们车上。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十三

灰夹克发来消息：“物流园后巷，黑色轿车，婷婷在车上。我们没有动。等他们进二号楼再收。”

我回：“他们让我把后门留着。”

“留。你从后门出来，绕到对面居民楼。别在楼里待着。”

我从后门出去，拐进居民楼单元门，上到二楼。灰夹克蹲在楼梯间窗台旁边，举着望远镜往物流园方向看。窗台上摆着一台对讲机，天线拉得老长。

“来了。”他说。

我从窗户缝往外看。黑色轿车从物流园后巷开出来，往东走。后面跟了一辆银色面包车——就是那天停单位门口那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单位后门巷子里。黑车上下来三个人。前排副驾下来那个高个子，戴眼镜。后排下来一个矮胖的，脖子上有块疤。驾驶位没动。

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拎着黑色手提包，一个空手。

五个人进了后门。

灰夹克对着对讲机说了句“进来了”。然后转头看我。“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去。”

“我侄女——”

“婷婷在车上。驾驶位是我们的人。”

我愣了一下。“黑车司机是你们的人？”

“物流园小卖部老板的侄子。给人家开了一个月车了。”

十四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三楼灯亮了。五个人全上去了。门开了。”

灰夹克：“等。等他们开始搬东西。”

三分钟。对讲机又响。“开始搬了。两个人在走廊放风，三个人在屋里装东西。”

灰夹克：“动手。”

我从窗户缝看见居民楼一楼和隔壁单元同时冲出七八个人，往单位后门跑。没有喊话，没有警笛。就是跑。

然后三楼传来一声闷响，像铁皮柜倒了。接着是短促的扭打声，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被掐断。再然后安静了十几秒。

对讲机：“五个人全控制。东西在包里，三卷底图。人没跑。”

灰夹克站起来。“走。去看你侄女。”

我跑到后门巷子。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后排车门开着，婷婷坐在里面，旁边坐了一个穿黑T恤的平头女人。

“叔。”婷婷看见我，嘴一瘪。

我蹲下去，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摸了摸她脑袋。“没事了。”

“我爸——”

“你爸在面包车上。一块带回去。”

灰夹克走过来，冲平头女人点了点头。女人下车，把位置让给我。我坐进后排，婷婷靠过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叔，那个调子……是他们让我哼的。他们说我要是不哼，就不让我见我爸。”

“我知道。”

“我改了半拍。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那个男的还问我为什么跟录音里不一样。我说我记错了。”

我拍她后背。“你比你叔强。你叔十二岁的时候哼跑调能把自己哼笑了。”

婷婷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叔你身上一股水泵坑味儿。”

“那是你叔的香水。”

十五

后面的事是灰夹克处理的。五个人里，高个子眼镜是头，矮胖疤脖子是司机兼打手，剩下三个是临时找的搬运工——真是搬家公司的人，一人给了八百块，说晚上帮忙搬几卷图纸。搬家公司那三个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直说“我们啥也不知道”。

高个子眼镜身上搜出一部手机，里面存着婷婷学校门口的照片、我哥货车的行车记录截图、我单位二号楼的外观照片、还有一张手绘的三楼平面图。图纸画得不算专业，但门的位置、窗户朝向、走廊尽头有没有摄像头，都标了。

灰夹克把东西收了。“这条线我们跟了两个月，一直卡在没证据。你这一拉闸，他们急了，露了。”

“他们到底要那几卷图纸干什么。”

“老底图。上面有早年的地下管线走向和几处人防工事的坐标。这些东西现在大部分都废弃了，但有些点位还在用。具体的不方便跟你说。你回去睡觉。”

“我哥呢。”

“在面包车里蹲着呢。你去跟他说两句，让他别嚎了。”

我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门。我哥周海涛蹲在车厢地板上，手上没铐，但脸是白的。我嫂子坐在另一边，眼睛哭肿了。

“海生。”我哥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三万块？”

“我、我就是想给婷婷凑学费——”

“婷婷学费我给了。你拿人家三万，把闺女搭进去。你脑子呢。”

“他们说就是让你听个电话，没别的——”

“你闺女被人关在物流园出租屋里一天一夜。你管这叫没别的？”

我哥不说话了。

我嫂子在旁边抽抽搭搭：“海生，你哥也是被人骗了——”

“嫂子。我不怪你。但你俩回去之后，把三万块退了。退不了就打工退。退完之后，婷婷的事你俩别管了。我来。”

我哥抬头。“你一个物业修水泵的，你管什么。”

“我修水泵的怎么了。我修水泵的比你靠谱。”

十六

事情收尾比我想的快。灰夹克那边把高个子眼镜和矮胖疤脖子带走了，后面怎么处理我没问。搬家公司那三个教育了一顿放了。我哥我嫂子带着小宝回老家了。三万块灰夹克说不用退，算证据扣了，但我哥得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

婷婷回学校。我送她去的。路上她买了一杯奶茶，给我也买了一杯。

“叔，那个调子我不哼了。忘了。”

“忘了好。”

“但你以后要是再教我什么，我还会记。”

“不教了。你叔现在就会修水泵。”

她吸了一口奶茶，看着车窗外。“叔，那天晚上我上车之前，那个戴眼镜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叔挺聪明的。可惜聪明人容易做傻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叔不傻。我叔就是懒得跟你们计较”。”

我看了她一眼。“你真这么说的？”

“我哪敢。我当时腿都软了。我就嗯了一声。”

“嗯。以后碰到这种事，先嗯，再说。”

十七

回单位上班第一天，马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海生。二号楼三楼东头那间屋子，老郑说锁被换过了。怎么回事。”

“我配了一把。”

“你配钥匙干什么。”

“空调支架锈了，我得从屋里够。配一把方便。”

“那为什么有人半夜进二号楼搬东西？”

“有人偷东西呗。我哪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家睡觉。”

马经理盯着我看了十秒。我看着他保温杯里的枸杞。

“周海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马经理。我就是一个物业工程主管。我管修水泵、换灯管、通下水道。二号楼丢没丢东西，你问老郑。锁是他管的，钥匙也是他管的。我就配了一把备用，你要是不放心，我交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新配的钥匙，搁他桌上。

马经理看看钥匙，又看看我。“你留着吧。下次别配了。”

“行。”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周海生。那个温度报警器的申请，你抓紧报上来。”

“知道了。”

出了办公室，小孙凑过来。“周哥，听说二号楼进贼了？”

“嗯。偷了几卷旧图纸。卖废纸都卖不了几个钱。”

“那咋还来人搬。”

“贼的脑回路你能懂？干活去。”

十八

老赵后来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

我想了想，跟他说：“我侄女在学校碰见个骗子，骗她说能搞助学金。我拉闸是因为线路真老化了。后来进贼是巧合。就这么简单。”

老赵嘬了口烟。“周工，你是不是当我傻。”

“你傻不傻你自己不知道？”

“我觉着吧，”老赵弹了弹烟灰，“你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让我锁门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跟你平时催我扫院子的时候差着事儿。”

我笑了笑，没接话。

灰夹克后来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你哥那三万，对方账户查了，是个空壳公司。追不回来了。你哥那钱算打水漂了。你跟他说一声。”

我回：“知道了。”

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我哥的事，我懒得管。他自己惹的，自己扛。我管好婷婷就行。婷婷下学期学费我已经存好了，五千块转出去那天我就又存了五千。她要是再半夜打电话，我直接转，不用哼调子。

不过那个调子我确实忘不掉了。有时候在二号楼地下室修水泵，周围没人，我会哼一遍。第三拍那个休止，我总是哼不出婷婷那半拍的味儿。她改的那半拍，比我准。

十九

一个月后，灰夹克约我吃了顿烧烤。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平头。

“你侄女那边，学校保卫处打过招呼了。她辅导员知道情况，会盯着点。”

“谢了。”

“不用谢我。你那通电话打对了。我们盯了两个月，一直没法定性。你一个电话，线头全拽出来了。”

“我就是个修水泵的。”

“修水泵的耳朵比我们好使。”他举杯跟我碰了一下，塑料杯，啤酒。

“以后还有这种事吗。”

“不好说。你那单位，二号楼那间屋子里的东西虽然没丢，但对方既然惦记上了，说明他们知道里面有东西。后面可能还会有人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一个月拿六千块。我留什么心眼。”

“你就当修水泵的时候多听听。”

他喝完酒走了。我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上，看着马路对面单位的大门。老赵在保安亭里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屏幕光照得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我掏出手机给婷婷发了条微信：“在不在。”

她秒回：“在。叔你转两百我请你喝奶茶。”

“你上次请我喝的奶茶还没兑现。”

“下次。下次一定。”

我转了五百。备注写“奶茶加学费”。

她回了一个磕头的表情。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单位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只野猫，跟那天晚上二楼窗台上那只长得挺像。它看了我一眼，跑了。

我到家，鞋没换，先趴窗户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没看见银色面包。也没有黑色轿车。

我洗了把脸，躺沙发上，手机搁肚子上。

过了一会儿，我哼了一遍那个调子。六个音，第三拍那个休止，我哼了半拍。然后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