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四十一岁确诊糖尿病，直至七十四岁，很少经受病痛折磨

我爸查出来糖尿病那年四十一岁。我八岁。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手里捏一张折了两折的化验单，往饭桌上一扔。我妈拿起来看，看了半天，问，啥意思。我爸说，血糖高，大夫说以后不能吃甜的。我妈说就这？我爸说嗯，就这。然后他坐下来吃饭，筷子伸向那盘糖拌西红柿，夹了一筷子，想了想，又放回去。

我妈后来老拿这个说事：“你爸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糖拌西红柿他吃了半辈子，从那天起再没碰过。”

我对我爸确诊这件事的记忆就这么多。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家庭会议，没有谁一夜之间长大。第二天早上他照常骑二八大杠去上班，车把上挂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我妈给他装的杂粮饭。以前是白米饭，从那天起掺了小米或者玉米糁。他吃了没吭声，第二天接着吃。

我爸这人，干什么都不声张。在单位是电工，爬电线杆修线路，回家修个开关换个灯泡。他手巧，话少，脾气算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就是闷。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回答，再问多了，他抬眼看你一下，那意思是你怎么还没完。我妈跟他过了几十年，总结出一句：“你爸嘴里没有一句整话，但事儿他都办了。”

糖尿病这件事，他也当成一个“事儿”来办。

大夫让戒甜，他戒了。大夫让少吃主食，他把蓝边碗换成小一号的。大夫说粗粮好，我妈蒸杂粮馒头，第一锅硬得能砸核桃，我爸掰开泡在菜汤里，吃完把碗一推，说：“下回多搁点白面。”我妈说大夫不让。我爸说：“难吃，吃不下去，啥都白搭。”我妈想了想，第二锅掺了一半白面。我爸没再说话，吃了。

他也不是没栽过跟头。

确诊第二年夏天，他有一回在电线杆上修线，下来的时候腿发软，差点从半截梯子上出溜下来。同事扶住他，问咋了，他说没事，晒的。晚上回家吃饭，手抖得筷子夹不住菜，我妈看他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问他到底咋了。他还说没事。我妈伸手摸他后背，秋衣湿透了，凉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妈跟他急眼。我妈说：“你低血糖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从杆子上栽下来，你让单位怎么算？算工伤算你倒霉？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爸坐那儿，低着头吃菜，等我妈说完了，他说：“饭盒里下午那顿加餐我忘带了。”

从那儿以后，他工装口袋里永远揣两块水果糖。不是吃，是备着。我妈每天往他兜里塞，他下班回来掏出来搁在鞋柜上的铁盒里，第二天再拿新的。铁盒是装过润喉糖的，上面印个绿铁皮青蛙。后来我长大离家，有一年回去，看见那个铁盒还在鞋柜上，里面还是两块糖，包装纸换了颜色，糖还是水果糖。

我爸的“很少经受病痛折磨”，其实经受过。只是他不吭声。

五十岁那年他牙疼。糖尿病的人牙不好，这个我知道，当时不知道。他右边槽牙疼了半个月，吃饭用左边嚼，脸上不肿，也不发烧，就是疼。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牙疼不算病。后来疼得夜里睡不着，他坐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我妈早上起来看见，把烟灰缸端到他面前：“牙疼还抽烟？你嫌它好得太快？”我爸把烟掐了，说：“明天去。”

第二天没去。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我妈请了半天假，押着他去了口腔科。牙拔了，大夫说牙根都烂了，再晚来一阵子，颌骨感染，糖尿病的人愈合慢，有你好受的。我爸含着棉球从诊室出来，我妈问他：“下回还拖不拖了？”我爸说：“不拖了。”我妈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我爸没接话，走到医院门口，拐进旁边小卖部，给我妈买了一瓶冰红茶。我妈不喝甜的，但那天她拧开喝了。我爸看着她喝，说：“甜吧？”我妈说：“甜。”我爸说：“我尝不出来。”

这事我妈后来跟我讲，讲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说：“你爸那人，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就‘甜吧’俩字，我记到现在。”

六十岁退休，我爸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张课程表。早上六点起，测血糖，记在本子上。本子是单位发的那种工作笔记，蓝色塑料皮，一年一本。测完了吃早饭，半个杂粮馒头，一个鸡蛋，一碗豆浆。豆浆不放糖，他喝了三十年。吃完出去走，沿着河堤走四十分钟，回来顺路买菜。中午我妈做饭，他打下手，择菜洗菜。他择的菜干净，黄叶子烂叶子全摘掉，一根一根码在盆里。下午睡半小时，起来看会儿电视，或者去楼下跟人下棋。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吃完，六点出门再走一圈。

他那个蓝皮本子，记了三十三年。血糖值、吃了什么、走了多少步、哪天觉得不对劲。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作业似的。有一页写着：“三月七号，早空腹6.8，饭后两小时9.1。中午吃了红烧肉，你妈搁了糖，没吭声。”我妈翻到这一页，气得把本子拍他面前：“你都知道搁了糖你咋不说？”我爸说：“你烧的，好吃。”

我爸七十三岁那年秋天，摔了一跤。

不严重，就是早上出去走路，河堤上有一块地砖翘起来，他没看见，脚尖绊了一下，人往前扑，手撑了一下地。手腕肿了，膝盖磕青了一块。他自己走回家，我妈看见他袖子撸上去手腕发紫，问怎么弄的。他说绊了一下。我妈说去医院拍个片子。他说不用，骨头没事。我妈说你怎么知道没事。他说：“我自己身上我清楚。”

我妈没再跟他争。第二天早上，她趁我爸上厕所，给我打了电话。我在外地，接了电话当天请了假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看新闻，手腕上缠着红花油味儿的纱布，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妈叫你回来的？”我说：“我自己回来的。”他说：“小题大做。”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

他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这个动作以前没有。他走路还是那个走路，步子没变小，但落地重了，脚底板蹭着地，发出那种沙沙的声音。我说：“爸你膝盖疼？”他说：“不疼。”我说：“那你走路蹭着地。”他说：“鞋底磨了。”

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我进去帮忙，我妈小声跟我说：“你爸这半年瘦了十来斤。”我说大夫怎么说。我妈说：“上个月去复查，大夫说血糖控制得还行，就是体重掉得有点快，让多吃点蛋白质。”我说他吃了吗。我妈说：“吃了，鸡蛋一天俩，牛奶也喝，就是不吸收似的，人还是往下掉。”

我问我妈：“他自己在意吗？”我妈说：“他在意个屁。他说千金难买老来瘦。”

我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爸让我陪他下楼走路。河堤上路灯亮了，他走得不快，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妈是不是跟你告状了？”我说：“没有。我自己看见的。”他说：“人老了，掉点肉正常。”我说：“爸，你七十三了，不是三十七。”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走了一段，他说：“我那个本子，记了三十多年，血糖没怎么高过。大夫说少见。你妈说我命好。”他停了一下，脚在地砖上蹭了蹭，说：“命好啥。就是没敢松劲儿。”

这是我这辈子听我爸说过的最长一句话。

七十四岁那年开春，我爸感冒了一场。糖尿病的人怕感冒，血糖会飘。他每天加测两次，蓝皮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感冒好了，人又瘦一圈。我妈给他量体重，一百一十斤，比上个月掉六斤。我妈说去医院。我爸说刚感冒完，吃回来就好了。我妈说：“你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了。”

到底去了。抽血、验尿、B超，折腾一上午。下午拿结果，大夫把我妈叫进去，我在走廊陪我爸坐着。我爸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你妈进去半天了。”我说大夫看得仔细。他说：“嗯。”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水果糖，剥了纸，搁嘴里。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爸看见她，站起来，说：“咋了？”我妈把单子递给他，说：“大夫说肾上有点问题，让去大医院再查。”我爸接过单子，看了半天，他看不太懂那些指标，但他看懂了我妈的表情。他把单子折了两折，跟三十三年前那张化验单一样折法，揣进兜里，说：“那就去查。”

去大医院查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主治大夫跟我们俩说，是肾脏出了问题，但不算最坏的那种，年纪大了，保守治疗，定期复查。我爸坐在诊室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完大夫的话，问了一句：“还能走路不？”大夫愣了一下，说能走，别累着就行。我爸说：“那行。”

从医院出来，他走在前面，我妈跟在后头，我走在最后。走到医院大门口，我爸停下来，回头等我妈。我妈走到他旁边，他说：“晚上吃啥？”我妈说：“你想吃啥？”他说：“杂粮粥。多搁点豆子。”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碗粥。吃完把碗一推，测血糖，记本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到一半，他扭头跟我妈说：“那个蓝皮本，还剩几页。”我妈说：“够你记到年底。”他说：“够了。”

七十四岁那年的腊月，我爸走了。

走之前三天，他开始不怎么吃东西。我妈熬了小米粥，他喝两口就放下。问他难受不，他说不难受，就是不想吃。我妈要打120，他摆手，说：“别折腾。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话他跟我说过，跟我妈说过，跟他自己说过一辈子。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跟三十三年前从医院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最后那天晚上，我和我妈都在。我爸躺在床上，呼吸慢慢变浅。我妈握着他的手，他没睁眼，但手指头在我妈手心里勾了一下。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他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跟睡着了一样。我妈说：“你爸这人，连走都不肯给人添麻烦。”

办完后事，我妈收拾他东西，从鞋柜上拿下来那个绿铁皮青蛙糖盒，打开，里面还有两块水果糖。又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皮本子，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初八，早空腹7.2。吃了一碗粥。走路二十分钟。你妈包了饺子，吃了仨。白菜馅的，好吃。”

字比前面的歪一些，但还是一笔一划。

我妈把那个本子收在床头柜抽屉里，糖盒搁在原来鞋柜的位置上。我后来回外地，每次打电话，我妈末了总加一句：“你血糖查了没？”我说查了，正常。我妈说：“别学你爸，啥都闷着。”我说知道了。她说：“知道个屁。你爸也说知道。”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去厨房把明天早饭要用的杂粮米先泡上。

我爸确诊那年四十一，我八岁，不知道糖尿病是什么。他七十四走的，我四十一，知道了糖尿病是什么，也知道了我爸是什么人。我妈说他命好，很少经受病痛折磨。她说得对，也不全对。我爸经受过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往外倒。牙疼他忍着，低血糖他扛着，体重往下掉他不当回事。他把所有的不舒服都摁在蓝皮本子里，摁在“没事”“不用”“我自己清楚”这几句话底下。

他这一辈子，把糖尿病管得服服帖帖，也把自个儿管得严严实实。严实到我们差点以为他真的没受过罪。

那两块水果糖还在铁盒里。我妈没扔，说留着，万一哪天她低血糖了呢。她血糖正常。她就是舍不得。

我有时候想，我爸要是嘴碎一点，爱抱怨一点，我们是不是能早知道他哪儿不舒服。后来不想了。他要不是这么个人，也扛不住三十三年。他那种闷，既是病逼出来的，也是他拿来对付病的法子。两样东西长在一块儿，分不开。

蓝皮本子我翻过一遍。前面记得工整，中间有几年字迹潦草，大概是上班忙。最后几年又工整回来，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作业似的。最后一页的饺子，他吃了仨。白菜馅的，好吃。

他写“好吃”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是真的觉得好吃。血糖7.2，对于一个七十四岁、糖尿病三十三年的人来说，不算好，也不算坏。他就那么记下来，合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再也没翻开。

我妈说，那本子她留着。等她走了，让我们兄妹俩一人一半。我妹说一本本子怎么分。我妈说：“撕开分。”我妹说妈你净说胡话。我妈说：“你爸要是在，也会说撕开分。他那个人，啥东西都要匀着来。”

这话像我爸说的。他虽然嘴笨，但事儿上从不偏着谁。三十三年糖尿病，他没让我们谁替他操过心。连最后走，都没让我们半夜往医院跑。

我写这些的时候，手边搁着一杯豆浆。不放糖。我爸喝了三十三年不放糖的豆浆，我喝了三年。谈不上喜欢，就是习惯了。人有些习惯，一开始是替别人养成的，养着养着，就长在自己身上了。

我爸那个蓝皮本子，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腊月初八。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腊月初八是腊八节，我妈包饺子是因为过节。我爸吃了仨，说好吃。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一碗粥，仨饺子，二十分钟走路，7.2的血糖。

挺平常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爸走后第三个月，我回去看我妈。进门换鞋，鞋柜上那个绿铁皮青蛙糖盒还在老地方。我伸手晃了晃，里面有响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别晃，那两块糖我换过了，新的。我说你换它干啥。她说万一哪天用上呢。

我妈这人，嘴上嫌我爸闷，自己也不爱说软和话。我爸走了以后，她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就是头一个月，她把我爸的衣服全洗了一遍，叠好，装进两个编织袋，搁在衣柜顶上。我说你收它干啥，不穿了。她说：“万一有人要呢。”我说谁要啊。她说：“万一呢。”后来我妹回来，翻出一件我爸冬天穿的棉坎肩，说这个她留着，在家穿着暖和。我妈说拿走吧，你爸穿着有点肥。

我妹把坎肩拿走了。剩下那一袋子衣服还在柜顶上搁着。我妈隔几个月拿下来晒一回，说怕长虫。

我爸那个蓝皮本子，我妈真说到做到。第二年清明，我和我妹回去上坟，我妈把本子拿出来，搁桌上，说：“你俩分吧。”我妹说这咋分。我妈说撕开分。我妹说妈你认真的？我妈说：“你爸记了三十三年，前十六年是上班时候记的，后十七年是退休记的。前头归你哥，后头归你。”

我妹说凭啥。我妈说：“你哥八岁那年你爸查出来的，前头那段他赶上了。你那时候还没生呢。”我妹想了想，说行，后头的字写得更工整，我占便宜了。

真撕开了。我妈拿一把裁缝剪，从本子中间那页铰的。铰之前她翻了翻，说这一页是你爸五十八岁那年记的，那年他血糖最稳，一整年没上过七。铰完了，她把前一半给我，后一半给我妹。我妹当场翻着看，翻到一页，笑了，说妈你看我爸写的，“三月四号，你妈去赶集，中午没回来，我吃了剩饭，血糖6.4。剩饭比新做的升得慢。”我妈凑过去看，看完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总结。”

我那一半拿回家，搁在书架上。有天晚上没事，翻了一遍。

我爸四十一岁到五十七岁的记录。头几页密密麻麻，每顿吃了啥都写。有一页写着：“九月十二号，中午在厂里食堂吃的，白菜炖豆腐，豆腐没几块，白菜帮子多。米饭二两。饭后两小时8.9。偏高。下回自己带饭。”翻过去几页：“九月十五号，带饭了。你妈炒的芹菜肉丝，肉丝没几根，芹菜老。米饭一两半。饭后7.2。行。”

再往后几年，记得稀了。有一页就一行字：“八九年一整年没感冒。”底下拿红笔打了个勾。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一年厂里效益不好，好多工人感冒，我爸没摊上，得意够呛。

中间有一页夹了张纸条，是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爸，我今天在学校跑步得了第三名。老师说下回跑第一。”那是我写的。我爸在纸条背面记了一笔：“九零年十月，小军跑步第三。饭后两小时7.5。”小军是我。我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给我妈打电话，说你知道我爸在本子里夹了我写的纸条不。我妈说知道，你爸那人啥破烂都留着。我说那不是破烂。我妈说：“我也没说破烂，我说他啥都留着。”

我爸确实啥都留着。我妹后来跟我说，她在后半个本子里翻出一片干了的树叶，夹在某一页，那页写着：“九六年秋，河堤上捡的，不知道啥树。”我妹说她拿给我妈看，我妈说那是银杏，你爸在河堤上捡的，说叶子好看，夹本子里忘了扔。

我妹说那叶子她没扔，还夹着。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我让她来我这儿，她说不去，说楼下那帮老太太还等着她打牌呢。她每天早上去河堤走一圈，走的是我爸以前走的那条路。那块绊过我爸的地砖早换了，平平整整。我妈说她走到那块地方就下意识低头看一眼，也不知道看啥。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爸要还在，今年七十六了。”我说嗯。她说：“他那个本子我要不铰就好了，还能多翻两年。”我说铰都铰了。她说：“你说他记那么细干啥，我又不看。”我说那你现在看啥。她说：“我看你爸写的‘你妈炒的芹菜老’那页，看了好几遍。我炒的芹菜是有点老，他那会儿咋不跟我说呢。”我说他说了你也不听。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倒是。

去年我体检查出来血糖偏高，空腹6.3。大夫说还没到糖尿病的线，但得注意。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四十一查出来的，你今年四十二。”我说嗯，比他晚一年。我妈说：“你别学他。有啥不舒服你说。”我说知道了。她说：“你爸那套你学不来，你嘴碎。”

我嘴是碎。查出血糖偏高以后，我把主食减了，甜的基本不碰。同事中午叫外卖，我自带饭盒。他们说你至于吗，才6.3。我说我爸糖尿病三十三年，我别给他丢人。同事说那也不至于。我说你不懂。

我是真怕。我爸那三十三年，我看着他怎么过来的。他那种闷法，我学不了，也不想学。我每礼拜给我妈打电话说一遍这礼拜吃了啥，走了多少步，血糖多少。我妈说你别跟我汇报，我又不是你领导。我说你是我领导。我妈说滚蛋。然后下礼拜接着听我汇报。

我妹前两天打电话，说她翻那后半本，翻到最后一页前头一页，我爸写着：“腊月初七，你妈说腊八包饺子。白菜馅的。我让她多搁点肉。”我妹说哥你看，爸也提要求了，让多搁肉。我说那页我看看。她拍照发过来，我爸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拿铅笔写的，浅浅的，跟后头那页“吃了仨，好吃”是同一支笔。小字写：“你妈搁了。香。”

我妹在电话里说，哥我哭了。我说别哭。她说你哭没。我说没。她说你嘴硬。我说我真没哭，我就是觉得我爸这人，写个“香”字都跟做贼似的，铅笔写，描得那么轻。我妹说那咋办，要不我拿橡皮擦了。我说你敢。

那页没擦。我妹说她拿透明胶带把铅笔字粘了一遍，怕蹭掉。粘完了给我发照片，说哥你看，跟新的一样。我看了照片，我爸那个“香”字，小小的，歪歪的，搁在“你妈搁了”后头，三个句号那么大。

我爸一辈子没说过“好吃”以外的评价。好吃，香。就这俩词。我妈做了几十年饭，就换回来这俩词。但我妈说够本。她说：“你爸说‘香’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别人说‘真香’不一样。他那个人，一个字就是一个字，不掺水。”

糖盒里的两块糖还在。我妈换了新的，水果糖，橘子味。我上回回去，拿出来看，包装纸上印着“宏源”俩字，我爸以前揣的就是这个牌子。我问我妈哪儿买的。她说楼下小卖部，就剩这一种水果糖，别的都是软糖，你爸不爱吃软的，说粘牙。

我爸走三年了。我妈日子照过。她打牌、走路、包饺子。腊八那天她包了白菜馅饺子，给我打电话，说搁了肉，你爸那页写的，多搁肉。我说好吃不。她说你爸没骗人，是香。

我把电话挂了，从书架上把我那半本子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我爸写的是“九零年十月，小军跑步第三”。底下还有一行，我头一回翻的时候没看见，拿圆珠笔写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这小子跑完回来，裤子上全是泥，你妈骂了他一顿。我给他洗的裤子。”

那页纸有点发黄了。我拿手摸了摸那行小字，我爸的笔迹我认得。他写“洗”字的时候最后那一勾老是往上挑，跟别人不一样。

我把本子合上，搁回书架。晚上做饭，杂粮米泡上，菜切好，肉搁了。我媳妇说今天咋这么勤快。我说我爸说的，做饭多搁肉，香。我媳妇说你爸啥时候说的。我说本子上写的，铅笔，浅浅的。我媳妇说那你明天还做不。我说做。

去年秋天我妈打电话，说老赵头走了。我说哪个老赵头。她说你爸以前的工友，河堤上走路那个，瘦高个，戴个蓝帽子。我想起来了，小时候见过，来家里吃过一回饭，跟我爸坐那儿喝了两盅，话也不多，俩人对着闷头吃菜，我妈说这俩人凑一块儿跟俩哑巴似的。

我妈说老赵头也是糖尿病，比我爸晚查出来五年。我爸走以后，老赵头还天天走河堤，有一回碰见我妈，站那儿说了半天话。我妈说老赵头那天话多，说他跟李师傅搭伴走了十几年，李师傅走他前头了，他得把李师傅那份也走回来。我妈说那你走呗。老赵头说走，一天没落。

老赵头走的时候七十八。我妈去随了份子，回来说老赵头闺女跟她讲，老头最后那几天还念叨，说李师傅那套走路法管用，走了二十多年没出大毛病。

我听了没吭声。晚上给我妹打电话，说老赵头没了。我妹说谁。我说爸那个工友。我妹说哦，那个来咱家吃饭光夹花生米那位。我说对，就是他。我妹说咋了。我说没啥，就是觉得爸那帮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我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血糖咋样了。我说上礼拜查6.1。她说那还行。我说嗯。她说你别老惦记爸那些事，惦记多了心里堵。我说没堵，就是想起来说一嘴。她说你每回说一嘴，下一句就是给我打电话。我说那咋了。她说没咋，你打呗，我反正也没事。

今年开春我回去给我爸上坟。我妈提前一天包了饺子，白菜馅的，搁了肉。我说妈你包这么多干啥。她说给你爸带一盒，剩下的咱俩吃。我说上坟带饺子。她说你爸爱吃这个，你不知道？我说知道，本子上写着呢。她说那不就得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饺子热了，装饭盒里，又搁了一小碟醋。我说醋也带？她说你爸吃饺子蘸醋，你不知道？我说本子上没写。她说本子上没写的事多了，你爸吃饺子必须蘸醋，一顿不落，这还用记？

到了坟上，我妈把饺子摆好，醋碟搁旁边，点了三炷香。她站那儿，也不说话，就看着碑上我爸的名字。我站她旁边，也不知道说啥。站了十来分钟，我妈说走吧。我说这就走？她说那还咋的，跟你爸唠一下午？他又不会搭话。我说那你平时在家跟他唠不。她说唠啊，吃饭的时候摆双筷子，我说老李吃饭了，他吃他的，我说我的。

我头一回听我妈说这事。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跟你说这干啥，你又不能替他吃。我说那你一个人不瘆得慌。她说瘆啥，自己老头。

下河堤的时候我妈走前头，我跟后头。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爸那个本子，你妹那半本里夹着张照片，你见过没？”我说啥照片。她说老赵头跟他俩在厂门口照的，黑白片，三个人站一排，你爸在中间，老赵头在左边，右边那个是厂里另一个电工，姓孙，早没了。我说没印象。我妈说：“你妹翻出来给我看的，你爸那张脸绷得跟谁欠他钱似的，老赵头倒是咧着嘴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说那照片现在在哪。我妈说在你妹那儿，她说要过塑，怕折了。我说你让她多过一张，给我也来一份。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要？”我说嗯。她说：“行，我让她弄。”

过了俩礼拜，我妹把照片寄来了。我拆开信封，一张三寸的黑白片，边角有点卷。我爸站中间，穿工装，领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表情确实绷着，跟让人拿枪逼着照似的。老赵头在左边，笑是真笑，眼睛挤成两条缝。右边那个姓孙的，我没见过，瘦得颧骨老高，也笑，但笑得有点收着。

照片背面我妹贴了张便利贴，写：“哥，这张翻拍放大了，原片我给妈了。爸这张太严肃了，我拿手机修了一下，给他嘴角往上提了提，结果看着更别扭，跟假笑似的，我又改回去了。”

我看完乐了。给我妹发微信：“你别修，爸就那样。”我妹说：“我知道，我就是试试。改完一看，还是原装的好。”

我把照片搁在书架那半本子旁边。晚上我媳妇回来，看见照片问这是谁。我说我爸跟他工友。她拿起来看，说中间这个是你爸？我说嗯。她说长得挺精神。我说精神啥，脸绷得跟门板似的。她说那也精神，眉眼正。我说你这话别让我妈听见，我妈说他这辈子照相没一张能看的，全跟欠钱脸一样。

我媳妇说那这张呢。我说这张也是欠钱脸。她说那你放书架上干啥。我说做个伴。她说跟谁做伴。我说跟那本子。

她没再问。她这人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厉害，知道我不想深说就不问了。

前几天我下班早，路过小区门口药店，进去量了个血糖。药店里头那个坐堂大夫认得我，说又来了。我说嗯，测个餐后。他扎针取血，等结果的时候跟我闲聊，说你这血糖控制得不赖，比上回还低点。我说还行。他说你咋控制的。我说少吃甜的，多走路。他说就这？我说就这。他说那你挺自觉。我说我爸教的。

他哦了一声，说老爷子挺懂。我说懂啥，糖尿病三十三年，没出过大毛病。他说那不容易。我说是不容易。

出了药店，我往家走，路过河堤那个口子。天还没黑，堤上有人散步。我拐上去走了一段，走到我爸以前走到头的那个拐弯处，站着歇了歇。堤下头有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线绷得紧紧的。老头旁边搁个保温杯，跟我爸以前用的一样，蓝塑料壳的，掉漆了。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在河堤上呢。她说跑那儿干啥。我说没事，走走。她说你吃饭没。我说没呢，走完回去吃。她说那你赶紧走，别磨蹭，天黑了冷。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堤往回走。

走到堤口，看见地上有个东西亮晶晶的，弯下腰捡起来，是颗水果糖，包装纸反着光，宏源牌，橘子味。我拿手里看了看，没扔。剥开搁嘴里，甜。我爸那会儿天天揣这玩意，我小时候偷吃过一颗，让他逮着了，他没骂我，就说了句“别都吃了，给爸留两颗”。

那盒糖我后来给他放回去了。他第二天照常揣着上班。

我嚼着糖往家走，到家门口糖刚化完。我媳妇开门问咋回来这么晚。我说在河堤上走了走。她说走饿了没。我说饿了。她说饭好了，杂粮粥，炒了个芹菜。我说芹菜老不老。她说老，今天市场就那一种。我说老就老吧，切细点。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跟你爸学点好，别学他挑芹菜。”

我说：“我爸不挑芹菜，我爸就说了一句老。”

她说：“一句老还不叫挑？”

我想了想，没再犟。我爸是说过芹菜老，但他也吃了。不光吃了，还记本子上。记完了下回我妈炒芹菜他照吃。他那不叫挑，叫有啥说啥，说完拉倒。

我坐下来喝粥。芹菜确实老，嚼着费劲。我嚼了半天咽下去，跟我媳妇说：“下回买那种细杆的，贵点就贵点。”她说：“你爸附体了？”我说：“那不能。我爸要说也是‘老，下回换那种’，不能说‘贵点就贵点’。”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我喝完粥，把碗收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那袋杂粮米，袋口夹着个夹子。我顺手把夹子挪了挪，让袋口封严实点。我爸以前就爱干这事，米袋子面袋子，封口夹夹好，怕受潮。我妈老说他瞎仔细，他照夹不误。

我夹好米袋子，回客厅坐下。书架上半本子跟照片挨着搁，照片里我爸那张脸还绷着。我看了他一眼，心说你绷你的，我该吃吃该走走，该记本子记本子。

本子我还没买。我妹那半本她买了个铁盒子收着，说怕虫子嗑。我寻思我哪天路过文具店进去挑一个，蓝皮儿的，跟我爸那个一样。

不着急。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