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四十多年再看当年那场大争论,李先念想给农村留个二胎口子
陈云坚持一刀切全刹住,如今看谁的预判更合实际?
一
周德贵第一次听见“只准一个”这四个字,是蹲在公社大院墙根底下啃馍的时候。
广播里在念文件。念文件的人嗓子劈了,电流滋啦滋啦响,馍渣掉在裤裆上他也没顾上拍。旁边蹲着的是三大队的会计老宋,老宋听完,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说了句:“日他个先人,一个?”
周德贵没接话。
他脑子里在算账。家里已经有两个闺女,大的六岁,小的三岁。媳妇秀兰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四个月了,肚子还没显。按广播里的说法,这个不该来。可周德贵他爹周老栓从上个月就开始念叨,说这一胎再是个丫头,周家这一门就算绝了根。
周德贵不是干部。他是柳树沟大队第四生产队的社员,一天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红折下来不到一百二十块钱。他读过三年书,认得“人”“口”“粮”这几个字,文件上那些“四个现代化”“控制人口增长”的大词,他听不太懂,但他听得懂公社刘书记在广播最后加的那句话:“谁超生,就是跟国家对着干。”
跟国家对着干。这话太重。
可周老栓不这么想。老头七十了,耳朵背,广播里念什么他压根没听清。他只认一个理:没孙子,死了没人摔盆。那天晚上喝红薯稀饭,周老栓把碗往桌上一墩,说德贵你听着,秀兰这一胎要还是个闺女,那就再生。罚款就罚款,咱家那口猪卖了。
秀兰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不说。她在这个家待了七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哑巴。
周德贵没吭声。他心里乱。广播里的文件和爹的话,两头堵着他,哪一头他都推不开。
二
柳树沟的人后来才知道,北京城里那帮人吵得比他们凶多了。
这些事是刘书记传达的。刘书记去县里开了三天会,回来在公社食堂喝了半斤地瓜烧,话就多了。他说你们知道不,上边一开始不是这么定的。李先念——你们晓得李先念吧,管过国家的钱袋子——他说最好一个,最多两个。农村嘛,总得留个口子。人家李先念是木匠出身,懂老百姓过日子是咋回事。
那咋又变成只准一个了?老宋问。
刘书记把酒盅一放:陈云不同意。陈云说,你留口子,底下人就敢给你撕成大口子。他说再强硬些,就写“只准一个”,准备人家骂断子绝孙。
食堂里静了一会儿。
周德贵当时也在。他是来送公粮的,蹲在门槛上听了一耳朵。他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爹。
刘书记又说,陈云算过账,说要是照李先念那个法子,口子一开,下面根本搂不住。老百姓想生儿子,你让他生两个,他第三个第四个照样往外蹦。到头来数字还是下不来。陈云说这话的时候,桌子拍得梆梆响。
周德贵没听懂什么数字不数字。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北京有人替他们农村想过留个口子,可这个口子没留住。
三
秀兰那一胎,生下来是个儿子。
周老栓在院子里放了一挂五十响的鞭炮,声音脆得把隔壁的狗吓得钻了三天柴垛。周德贵给儿子起名叫周建国。名字是刘书记帮忙想的,说叫建国好,赶上国家搞建设。周德贵觉得挺体面。
体面归体面,罚款也来了。
公社计生专干姓马,脸上有麻子,柳树沟的人背后叫她“马麻子”。马麻子带着两个人上门,拿着一张纸,说周德贵你家属于超生,按规定要交社会抚养费,四百块。
四百块。周德贵一年挣不下一百二。
周老栓把卖猪的钱掏出来,连票子带钢镚儿堆在桌上,数了三遍,凑了三百一。马麻子拿走了三百,剩十块找给周老栓。周老栓捏着那十块钱,手抖了半天,最后塞进建国的小被子里,说了句:“给娃攒着。”
秀兰在月子里哭了一场。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马麻子临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秀兰你过两个月去公社卫生院上环,不上环,下一回就不是罚钱这么简单了。
周德贵送马麻子出门,赔着笑脸说马主任你放心,一定去,一定去。关上门,他一屁股坐在灶门前,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硬扛。可硬扛的后果,他见过。
隔壁杏花岭大队有个叫赵老四的,生了三个闺女又怀了第四胎,计生工作队上门,赵老四把媳妇藏到山后头亲戚家去了。工作队把赵老四家的缝纫机抬走了,两头猪赶走了,最后把灶房的锅也端了。赵老四的娘坐在院子里嚎了一下午,嗓子都嚎哑了。后来赵老四自己跑去公社认了罚,写了保证书,媳妇回来做了引产。
周德贵不想走到那一步。他有爹有媳妇有三个娃,他扛不起。
四
周建国三岁那年的腊月,柳树沟出了一桩事,把全大队的人都震了。
出事的是第五生产队的孙福来。孙福来头两胎是闺女,第三胎偷偷怀上了,躲到邻县的煤矿上,他有个表哥在那做饭。本来算得好好的,生完再回来,大不了罚钱。可煤矿上有人嘴不牢,消息传回公社,马麻子带着人追过去了。
孙福来的媳妇是在煤矿家属区一间棚子里被找到的。七个月的身孕,马麻子当场叫了车往县医院送。孙福来跪在地上拦,被两个人架开了。
后来孩子没保住。七个多月,下来是个成形的男胎。
孙福来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的一个汉子,变得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媳妇第二年开春喝了半瓶敌敌畏,救过来了,但人落了病根,干不了重活。孙福来后来带着媳妇闺女去了新疆,说是投奔亲戚,再没回来过。
这事在柳树沟传了很多年。周德贵每次想起来,后背都发紧。他想起自己家建国——要是当初秀兰那一胎也是七个月上被摁住,那建国就不存在了。
可他也知道,马麻子不是恶人。马麻子自家有三个闺女,她男人在供销社扛包,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干这个活,一个月多拿六块钱补助,六块钱够她家买一袋子白面。她上门罚款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可有一回周德贵看见她在公社后院偷偷抹眼泪,不知道因为啥。
这些事,谁也说不清。
五
转机来的时候,没人通知周德贵。
1984年秋天,刘书记又去县里开会,回来说政策变了。中央发了个七号文件,叫“开小口、堵大口”。啥意思?就是农村第一胎是闺女的,经过批准,可以再生一个。
周德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刨红薯。他直起腰,愣了半天,问老宋:那咱家建国算啥?老宋说你建国是老三了,不算。你这种情况,文件管不着。
周德贵哦了一声,接着刨红薯。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他后来才琢磨明白:这个“口子”,跟他没关系。他早在口子开之前就把三个孩子生完了,罚款也交了,环也上了。口子是给后来人开的。
但柳树沟确实有人赶上了。周德贵的堂弟周德富,头胎闺女,1985年批了二胎,生了个儿子,没罚一分钱,还领了张“计划生育合格证”,红皮的,跟奖状似的贴在堂屋墙上。周德富逢人就说还是新政策好。
周老栓听见这话,哼了一声,说好个屁。你们赶上了,德贵没赶上。你们占了便宜,德贵挨了刀。
这话说得难听,但周德贵知道,他爹说的是实情。政策这个东西,差一步,差的是一辈子。
六
建国慢慢长大了。这小子跟他爹不一样。周德贵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建国嘴碎,胆子大,十二岁就敢跟公社收粮的人顶嘴,说你们秤不对。
秀兰说这孩子随他爷。周老栓听了挺得意。
建国念书念到初中毕业,死活不念了,说要去城里打工。周德贵拿鞋底抽他,抽了三下,建国不躲,站那儿说:爹你打死我我也不念了,咱家那点地,三个人种都嫌多,我留下来干啥?跟你一样一天挣八个工分?
周德贵把鞋放下来了。
建国去了省城。先在建筑工地搬砖,后来跟人学装水电,再后来自己拉了个小队伍,专门给人改水电。二十岁那年,他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城里姑娘,爹妈是国营造纸厂的退休工人。
亲家头一回上门,周德贵紧张得不知道该坐哪。亲家倒是客气,说建国这孩子踏实,能吃苦。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杀了一只鸡,把过年存的风干肉也切了。
酒喝到一半,亲家母问秀兰:建国是独生子不?
秀兰愣了一下,说不是,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亲家母哦了一声,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说那也挺好,姐姐多,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周德贵心里明白那“哦”一声是啥意思。人家是城里人,城里人讲究独生子女,觉得家里孩子多了是负担。可人家没明说,他也就装糊涂。
七
建国结婚第二年,秀兰查出了病。子宫里长了个瘤子,良性的,但要动手术。县医院说做不了,得去省城。
周德贵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共两万一千块。那是他和秀兰攒了半辈子的钱,本来是想留给建国在城里买房添补的。他把存折揣进怀里,跟秀兰说,走,去省城。
到了省城,建国跑前跑后办住院。手术费要四万八,周德贵那两万一不够,建国补了剩下的。周德贵说这钱算爹借你的。建国摆摆手,说爹你说这话干啥。
手术那天,周德贵蹲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蹲了四个钟头。他想起来一件事:秀兰当年生完建国上的那个环,一直没取。医生说过,环在身体里待太久不是好事。秀兰怕花钱,怕取环又得上环,折腾,就一直没管。二十多年了。
他把这事跟建国说了。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爹,回头我带我娘去把这个环取了,花多少钱都取。
秀兰手术做完,恢复得还行。出院那天,建国叫了辆车把他们送回柳树沟。路上秀兰靠着车窗说,省城楼真高。周德贵说嗯。
回到家,周老栓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秀兰没事吧?
周德贵说没事。
周老栓点点头,又说:建国啥时候要孩子?
周德贵说不知道,人家小两口的事,我不管。
周老栓哼了一声:你不管?你不催?我都八十八了,等不到重孙子了是不是?
八
周老栓到底没等到。
那年冬天老头感冒转肺炎,在炕上躺了九天,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了一样。咽气之前他把周德贵叫到跟前,声音很小,说德贵,我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周德贵拿出来,是个装饼干的旧铁盒,锈得不成样子。打开,里头是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用皮筋扎着。周老栓说:这是给建国的。我攒的。你别动。
数了数,一千七百块。
周德贵说爹你这是干啥。周老栓闭上眼,说我这辈子没攒下啥,就攒了这点。给重孙子留着。说完就不说话了。
出殡那天建国从省城赶回来,披麻戴孝,扛着幡走在前面。柳树沟的老规矩,摔盆得是孙子。周老栓的盆,建国摔的。摔得脆。
周德贵站在坟地边上,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心里空了一块。他想起来他爹当年说的“没孙子死了没人摔盆”,现在盆有人摔了。可他爹没看见重孙子。
建国回省城之前,周德贵把铁盒子给他。建国不要,说爷留给你的。周德贵说爷说的是给重孙子。建国笑了一下,说爹你别催,我跟小敏商量了,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周德贵没说话。
九
建国后来确实生了。但不是“过两年”。
是过了五年。
那五年里,建国和小敏在省城买了房,首付掏空了两个人的积蓄,还借了周德富家两万。房贷一个月三千四,建国说爹你知道三千四啥概念不?我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扣掉吃喝,剩不下三千。
周德贵不知道三千四是啥概念。他只知道建国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小敏怀孕的事,是秀兰打电话告诉他的。秀兰在电话里声音都抖了,说怀上了,两个月了。周德贵说好。秀兰又说,建国说让小敏回柳树沟生,省城生太贵。
周德贵说那就回来。
小敏是七个月身孕的时候回来的。城里姑娘在村里待不惯,厕所是旱厕,洗澡得烧水。但她没抱怨,至少没当着周德贵面抱怨。周德贵看得出来她在忍。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建国从省城赶回来,抱着闺女看了半天,说叫周念吧。
周德贵问哪个念。
建国说想念的念。
周德贵没问想念谁。他觉得他大概知道。
十
周念三岁那年,建国跟周德贵说了一件事。
他说爹,小敏她爸妈身体不好了。她爸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她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小敏是独生女,没兄弟姐妹。我俩得管。
周德贵说管呗。那是你岳父岳母,该管。
建国说问题是咋管。我跟小敏都在省城上班,孩子得有人看。本来小敏她妈能帮着看,现在她爸这样,她妈顾不过来了。
周德贵听明白了。他说,你把念念送回来,我跟你娘看。
建国说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德贵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这是眼跟前唯一的办法。我跟你娘身体还行,看个孩子看得动。
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爹,我有时候想,当年你要是就生我一个,是不是咱家日子能松快点。
周德贵没接这话。他想起秀兰当年上的那个环,想起四百块的罚款,想起马麻子从桌上拿走的三百块钱,想起孙福来那个没了的儿子。
他说建国,这话不能这么算。你要是独生子,你连那两个姐姐都没有。你大姐在县城当老师,二姐嫁在镇上开小卖部,你娘那年做手术,你大姐出了五千,你二姐天天往医院送饭。你要是独生子,这些都没有。
建国没说话。
周德贵又说:可你要是独生子,你也不用替你爹还那些罚款。你爷也不用卖那头猪。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开口。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从柳树沟往镇上去了。
十一
念念在柳树沟待到五岁,该上学前班了。建国回来接她,说省城的学前班一个月一千二,贵是贵,但不能让孩子在村里野着。
念念走那天抱着秀兰的腿不撒手。秀兰眼圈红了,说念念听话,放假了再回来。念念说奶奶你跟我一起去。秀兰说奶奶得在家看你爷。
车开走以后,秀兰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周德贵出来叫她,说别站了,风大。秀兰说德贵,你说咱这辈子图啥?生了三个,养大了,一个都不在身边。
周德贵说图啥,图他们都好好的呗。
秀兰说那咱俩呢?
周德贵没答上来。
十二
周德贵六十八岁那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建国回来伺候了五天,接到工地电话,说甲方催得紧,不回去要扣钱。周德贵说你去,我这有你娘。
建国走了以后,秀兰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周德贵说你给大姐二姐打电话。秀兰说打了,大姐在带毕业班走不开,二姐店里正盘货,说过两天来。
过两天二姐来了,待了一天,留了两千块钱,走了。
周德贵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他跟秀兰说:你说陈云当年说准备挨骂。他挨着骂了。李先念说给农村留个口子。口子也留了,就是留晚了一步。
秀兰说你都躺这儿了还操那些心。
周德贵说我不是操心。我是想,要是当年就听李先念的,一家让生两个,那我跟你就是两个,不是三个。罚款不交那么多,猪不卖,你那个环也不用戴那么多年。可孙福来家那个儿子,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秀兰不说话了。
周德贵又说:可要是当年就听李先念的,全国多生多少人?建国的工地还能不能有那么多活干?念念上学还能不能那么容易?
秀兰说你这人,躺病床上还琢磨国家大事。
周德贵说我不是琢磨国家大事。我是琢磨,这些事咋就都落咱家头上了呢。
十三
出院以后,周德贵腿脚不灵便了,走路得拄根棍。他每天下午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看村道上过车过人。柳树沟跟四十年前不一样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很多人家盖了楼,可住的多半是老头老太太。年轻人都出去了。
有一回老宋来找他下棋。老宋也老了,耳朵更背了,说话得喊。下到一半,老宋说德贵你听说没,现在国家让生三个了。
周德贵说听说了。
老宋说生三个也没人生。我孙子在郑州,结婚四年了,一个都不要。说养不起。
周德贵把棋子一放,说老宋,你说当年陈云说只准一个,说准备挨骂。他真挨骂了。可现在国家让生三个了,还是没人骂了——没人愿意生了。这算谁赢了?
老宋想了半天,说算谁赢?谁也没赢。陈云把闸关上了,可关得太狠。李先念说留个口子,留得太小。后来想把闸再拉开,水不流了。
周德贵说你这个比方不赖。
老宋说屁的比方,我就是瞎说。
十四
那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建国一家三口回来了。念念已经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秀兰了。小敏在厨房帮秀兰包饺子,建国跟周德贵坐在堂屋里烤火。
电视上在播新闻。播的是人口数据,说全国出生人口又降了。建国看了一眼,说爹你知道不,我们工地现在招人可难了。年轻人不愿意干,嫌累。工头天天骂娘,说再过几年连搬砖的都找不着了。
周德贵说你们工头多大了?
建国说五十多。
周德贵说那他自己咋不搬?
建国笑了一下,没接。
烤了一会儿火,建国突然说:爹,我有时候想,当年要是李先念那个法子定了,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周德贵说谁知道呢。你爷活着的时候老说,政策这东西跟种地一样,节气误了就是一季。可人不是庄稼,人能等,庄稼不能等。
建国说那到底谁说得对?
周德贵把火钳放下,想了想。
他说:陈云说的眼前对。李先念说的以后对。可眼前跟以后之间,隔着的是咱家这样的人。你爷卖猪那三百块钱,陈云没算进去。你娘戴了二十多年那个环,李先念也没算进去。孙福来家那个没了的娃,谁都没算进去。
建国看着火,没吭声。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说爷爷爷爷,外头下雪了。
周德贵拄着棍走到门口。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里的水泥地上。念念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没了。
周德贵说念念,你过来。
念念跑过来。
周德贵说:你太爷走的时候留了一千七百块钱,给你攒的。你爹给你起名叫念。你知道念啥不?
念念说念想念的念。
周德贵说对。你念着点就行。
念念说念啥呀?
周德贵想了想,说念着——你太爷卖过一口猪。你奶奶戴过一个铁环。你爷爷交过四百块钱罚款。你爹十四岁就出去搬砖。你把这些念着,就行了。
念念说哦。
她不太懂。但她把这话记住了。后来她长大了,有一回写作文写家里的事,把这些话写进去了。老师批了四个字:真情实感。
周德贵不知道啥叫真情实感。他只知道,那年过年,一家五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饺子。秀兰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建国吃了三碗。念念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秀兰笑了。
周德贵也笑了。
外头的雪还在下。柳树沟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放窜天猴。
十五
转过年来,周德贵去了一趟镇上。镇上有个照相馆,他拉着秀兰去拍了一张合影。秀兰说你抽啥风,花这钱。周德贵说拍一张,留着。
照片洗出来,周德贵把它夹在堂屋那面镜子的边框上。旁边是建国小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还有周老栓唯一留下的一张半寸相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脸。
秀兰说你把这几张放一块干啥。
周德贵说好看。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让周老栓看看,这个家还在。罚款交了,猪卖了,环戴了,人走了,可家还在。
至于当年那场争论谁对谁错,周德贵到死也没给出一个答案。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就是那场争论底下的一个数字。四百块罚款是一个数字。三个孩子是一个数字。一千七百万每年的新增人口是一个数字。总和生育率二点二四是一个数字。
可数字底下是人。
周德贵不懂总和生育率。他懂的是秀兰的腰疼,是建国十四岁离家时背的那个蛇皮袋,是念念接雪花的那只手。
这些东西,文件里不写。文件里写的是“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文件里也写“开小口、堵大口”。
周德贵这一家子,就是在“口子”开之前把该堵的都堵了,在口子开之后也没赶上啥便宜的那种人。中国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写回忆录,不上电视,不参加座谈会。他们就是蹲在墙根底下啃馍,听广播里念文件,然后该干啥干啥。
后来有人问周德贵,说你后悔不?当年要是咬咬牙不生建国,日子是不是好过点?
周德贵说后悔啥。建国站我跟前,比我高一个头,我后悔啥。
又问:那你觉得陈云对还是李先念对?
周德贵说:我说不好。我就知道,陈云当年说他准备挨骂。他挨了。李先念说留个口子,后来口子也开了,开得不大,可好歹开了。我骂不着他们俩。我就骂我自己——当年要是多读两年书,多懂点事,兴许能给建国多攒下俩钱。
说完他自己笑了。
秀兰在旁边说:你就这点出息。
周德贵说:出息不值钱,过日子值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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