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马坊泉松花蛋
五代后梁年间,天下乱成了一锅搅不开的粥。太行山南麓,怀州修武县,出北门往东北二十里,官道旁有座马坊村。这村的底细,老辈人也说不周全,只说是早年间官家牧马的地方,后来才落下人家。
村子让一道土岗子半围着,岗子北头是片青石崖,崖下有个石棚。水从石缝里一星一点地渗出来,积成一口大池子,又折向南,流成一条细细的水沟。这泉冬不结冰,夏不起浑,村里人叫它马坊泉。
泉边住着个养鸭的,叫水生。爹娘走得早,给他撂下三间土坯房、十几只麻鸭。
水生五更天就起,一根长竹竿赶着鸭群下泉。鸭子下了水,脖子一扎,专啄泉底的一种小虫。那虫半寸来长,壳是沙土结成的,背着壳、露半截身子在水里游,一碰就缩回壳里,别处的水里寻它不着。
鸭子吃这虫,毛色油亮,下的蛋个大,壳子青,蛋黄红得像落日。腌出来咸里透香,是村里顶好的下饭物。
水生靠这十几只鸭子过活。春上孵小鸭,秋上腌咸蛋,赶到集上换两升米、半斤盐。日子不宽裕,倒也安稳。他待鸭子像待家人,夜里听见棚里 “嘎” 一声,也要披衣起来看。邻舍都说,水生这条命,是拴在鸭脖子上的。
谁也没想到,这口清泉会搅出天大的变故。这话,得从村东北角那个结草庐的道士说起。
道士姓刘,本名刘操,字宗成,燕山人氏。来头大得吓人 —— 他先前是燕王刘守光跟前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操十六岁就登了科甲,穿朱衣、佩金章,朝堂上说话有人掂量。可这乱世里,燕王今日征这个,明日伐那个,百姓的田里长不出粮,官道上躺的是饿殍。
刘操连上几道谏书,劝燕王息兵戈、恤黎民。回回都像石子扔进深潭,听不见一声响。
有一晚,他赴家宴,多喝了几杯,借着醉意,抬手把案上一件珊瑚玉器拨到地上,“啪” 地摔了个粉碎。儿女嫌他,夫人甩袖走了。
次日早朝下来,他又为一桩芝麻大的小过,被满朝同僚挤兑,没一个人替他说半句。
刘操坐在轿子里,忽然就明白了:这泼天的富贵,是拿十枚铜钱摞成塔,再往上叠十颗鸡蛋,风一吹,全塌。
他退了官,纳了印,换身道袍,一路往南,躲进太行山脚下这马坊村。泉边结了个草庐,自称海蟾子。
海蟾子在泉边一住数年。白日打坐,夜里就着泉水淘米。村人有头疼脑热,他采把草捣一捣,也真能见效。
村里人起先不信这个穿道袍的,见他不占田、不讨粮,还白给人看病,日子一长,也就当半个自家人了。
水生心善,隔三差五把刚下的鸭蛋分几个,搁到草庐门口。海蟾子也不推辞,隔着门帘道一声:“多谢。”
那年开春,出了怪事。
一天清早,水生赶鸭下泉,远远望见海蟾子蹲在泉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那阵子正逢月半,泉边的水草上还挂着露水。
他蹑手蹑脚凑过去,才看清:水里浮着一只蟾,通身金灿灿,只长三条腿,嘴里衔着一朵莲花,莲瓣上还滚着水珠,映着晨光,晃人的眼。莲花离水那一刻,泉面上 “咕” 地冒了一串泡。
水生从没见过三脚的金蟾,刚要张嘴喊,海蟾子忽然出手,快得像水底抓泥鳅,一把将那莲花从蟾嘴里夺了过来,仰脖就吞了下去。
金蟾愣了一瞬,三只脚在石上一蹬,“咕咚” 扎进水底,没了影子。泉水漾开一圈,又慢慢平了。
当天夜里,马坊泉就变了。
先是水浑。头天还清得照见人,隔日一早,整池子成了黄汤,腥臭扑鼻。担回来的水,桶底沉着一层灰白的絮,倒进锅里,锅底也挂一层。
接着,水里拱出一层一层的黑水虫,一层压着一层,爬满石头,爬满水草,连泉边的泥地上都是。那虫黑得发亮,长着细脚,一拱一拱,看着就瘆人。水生拿竹竿去拨,虫顺着竿往上爬,爬到手背上,凉森森的。他蹲在泉边,胃里直翻。
鸭子扑腾着不肯下水。下了水的,回来蔫头耷脑,隔夜就躺倒两只。
全村人的吃水、洗衣、浇菜,全指着这口泉。井台上排了半村的水桶,谁也不敢先舀。妇人提着桶来,看见那黄汤,眼泪 “啪嗒啪嗒” 往下掉。
“这水恁浑,还能喝不能了?”“鸭子都死了两只,往后指着什么吃?”“准是那道士招来的祸!”
水生急得嘴角起泡。那一夜没有月亮,蛙也不叫。他踩着一路稀泥摸到草庐门口,鞋陷进泥里拔出来,脚脖子全是凉水。海蟾子还盘腿坐着,气定神闲,像没事人一般。
“道长 —— 泉、泉没了!” 水生的嗓子都劈了。
海蟾子睁开眼,望了望天,慢悠悠说:“是我夺了它的莲。它记仇,搅了你的水,吃了你的鸭。你且回去,把鸭群赶拢进棚。我在这泉边坐这几年,旁的没修下,唤几只鸭子的脸面还有。明日寅时,还你一口清泉。”
水生半信半疑,还想问那鸭子打哪儿来,海蟾子已闭了眼,不再开口。他回了家,把十几只鸭子全圈进棚里,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天上 “嘎 —— 嘎 ——” 叫成一片,像千军万马压过村头。水生推门一看,愣住了:满天的白鸭,一只接一只往泉里扎。那鸭子不是凡间鸭,羽毛白得像新雪,落到黄汤里,脖子一点一点,专啄那黑水虫。鸭子扎下去的地方,黄汤先退出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青石;啄过一片,又亮出一片。日头升上来,照进水里,能看见底了,泉底的石壳虫一只只又探出壳来,慢悠悠地游。不到半个时辰,满池子的水虫吃得干干净净。那群白鸭扑棱着翅膀,排成一行,头也不回地往天上去了。
村里人听见响动,都跑到泉边来看。有人扑通跪下,冲天上磕头;有人掬起一捧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眼泪又下来了 —— 这一回,是欢喜的。
白鸭走后,水生走到泉边。泉底淤泥里,赫然卧着一窝鸭蛋,青壳,个顶个的大。
他脱了鞋下到水里,一颗一颗捞起来,数了数,正好十颗。蛋壳温热,滑溜溜的,像刚从鸭肚子底下拿出来,还带着泉水的凉气。
“这是神仙鸭下的蛋。” 他捧着蛋,手直哆嗦。
村里老人闻讯赶来,扒着那窝蛋看了又看,说:“仙鸭留的蛋,不能白吃,得供起来。”
水生捧着蛋回到家,对着那窝蛋发了半夜的呆。后来他想明白了:海蟾子说 “还你一口清泉”,泉是还了,蛋是留的,留给他的。
他照着平日腌蛋的老法子,用泉底的黄泥拌上盐,又抓了一把灶膛里的柴灰 —— 腌蛋离不得这个,村里人都知道。十颗蛋一颗颗裹匀,封进坛子。黄泥糊在手上,凉丝丝的。
坛口用黄泥封死,搁到屋后。水生天天看,手在坛身上摩挲几回,心里又盼又怕。
过了百天,水生开坛。掀开坛口那层干裂的黄泥,一股子冲鼻的碱香先钻出来。他剥开第一颗,蛋清凝得透亮,像一块琥珀;蛋黄红里透褐,油亮亮的。最奇的,是蛋心里生出一圈花纹,丝丝缕缕,像松枝,又像柏叶。
他捧着这颗蛋,半天说不出话。剥到蛋心那圈花纹,手都抖了。
隔天,他把剩下九颗全剥开,颗颗一样。水生这才信了,这是神仙给的福气。
消息一传开,半个村的人都挤到水生家门口,踮着脚看那半剥的鸭蛋。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碰坏了神仙留的花纹。
打这以后,马坊村的人照着水生的法子,用马坊泉的水、泉底的泥,腌那吃石壳虫长大的鸭蛋。腌出来的蛋,蛋心里都有松枝柏叶的花纹,人们就叫它 “松花蛋”。
马坊村的鸭蛋出了名,一担一担挑出村,先到修武县城,再挑到府城 —— 那会儿怀州早已改叫怀庆府了 —— 后来连宫里也派了人来要。外地客商进了村,先讨一碗马坊泉的水喝,再剥一颗松花蛋,就着水慢慢品。
老辈人说,离这场二百七八十年,金代有个道士叫丘长春,打这儿路过,看上这泉水,住下了。他报了官,请下观额,弟子们把海蟾子的草庐扩成一座道观,名真清观。后来观里供了海蟾子的像,改叫海蟾宫,还刻了块碑,记他入道的事。
马坊泉的水,一年一年,从石缝里往外渗,冬不结冰,夏不起浑。剥开一颗腌透的鸭蛋,蛋心里那圈松枝柏叶,对着日头,一层一层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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