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妈是肿瘤科主任,她说化疗时病人看得越透,走得越安详!
我舅妈是肿瘤科主任,她说化疗时病人看得越透,走得越安详!
我叫周岚,今年三十七岁,宁波人,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丈夫陈立比我大两岁,女儿小禾十岁,读四年级。我妈六十二,退休前在菜市场卖水产。我舅妈许敏,五十六岁,是市二院肿瘤科主任。
三年前,我妈查出卵巢癌。手术后要不要化疗,家里吵了几回。舅妈负责会诊,却没有替我们做主。她只说,治疗有治疗的账,病人也有病人的账。那时我没听懂。直到第一次化疗前,妈妈把我叫到病房门口,问我:“岚岚,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那天上午,病理报告刚出来。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他想等妈妈身体好一点,再慢慢告诉她。
舅妈看见了,没当场拆穿。她把我们叫进值班室,先问妈妈想不想听实话。
我妈说:“都到医院了,我还能听什么假话?”
舅妈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她说肿瘤已经转移,手术切掉了能切的部分,后面还要化疗。能争取多久,不敢打包票。也可能反应很大,要随时调整。
我爸急了:“姐,她刚做完手术,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舅妈看着他:“你怕她难受,我知道。可她有权知道自己在治什么。”
我爸低头捏那张纸,指节都白了。我妈没哭,只问:“那我这头发还剩多少?”
舅妈说:“可能会掉。我们能帮你想办法。”
我妈点点头,叫我拿手机记下药名和注意事项。那会儿,我才知道她已经看懂了。只是她没说破。
头几次治疗还算顺。
舅妈给妈妈安排了离护士站近的床位,输液泵一响,就有人过来查看。她还找来一顶软帽,让我妈试戴。妈妈嫌颜色太嫩,非挑了顶灰绿的,说:“我都这岁数了,别整得像幼儿园。”
有一回我加班赶不过去,隔壁床的大姐帮忙扶妈妈去厕所。妈妈回来后,悄悄把自己带的橘子分给人家两个。她说:“人家也吐一天了,闻见橘子味还好点。”
治疗间歇,她还惦记家里的阳台。让我爸把那盆快蔫的薄荷挪到窗边,又打电话问我女儿数学订正了没有。听着都像平常日子。
我有时觉得,家里总算稳住了。
但麻烦也一点点挤进来。
妈妈第一次化疗后吐得厉害,舅妈让她少量喝水,记下每次呕吐的时间。我爸在床边拧开保温杯,往里倒了半杯红糖水。
“她以前胃不舒服,喝这个管用。”
我妈抬手挡住杯口:“我现在不想喝。”
我爸还是把杯子往她嘴边递:“喝两口,别犟。”
我伸手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我爸瞥我一眼,没吭声。后来我妈又吐了两次,脸色发灰。我爸坐在门口,把空杯子转来转去。
我心里有点怨他,又知道他是急得没法子。可妈妈说了不想喝,他还是不肯停,这事让我不舒坦。
第二次复查,妈妈问医生这轮药做完后,还要几轮。舅妈照实告诉她,先看血项和影像,再决定。回家的路上,我爸让我以后别让妈妈听见“转移”两个字。
“她一听就睡不着。”
我说:“她已经知道了。”
我爸停下脚步,去路边买了包纸巾,拆开一张擦手上的汗。他说:“知道归知道,哪能天天提?她好歹能少想点。”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妈妈在餐桌上问治疗费用。我爸把账单扣在桌上,说:“医院都报了,没多少。”
她盯着他的手:“我问的是多少。”
我爸说:“你别操心。”
妈妈放下筷子,饭没吃完。我把账单翻过来,告诉她这次自费药和检查一共八千六。她没骂我爸,只让我把每笔费用记在本子上。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不想让她觉得家里撑不住。他退休金四千出头,平时还要吃降压药。他怕钱花光,也怕她知道后把治疗停了。
“我不是嫌她花钱。”他说,“我也得给她留条后路。”
这话我听得进去。可他总把“后路”藏起来,不让妈妈自己选。
妈妈开始掉头发时,舅妈给她约了义乳和头巾咨询。她本来只想去看看。到了地方,我爸却拦着不让进。
“别折腾了,戴上帽子就行。”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预约单:“我想看看。”
“看了也不能变回来。”
妈妈没吵,转身回了病房。那张预约单被她折得很小,塞进了床头柜抽屉。我替她觉得憋屈,嘴上又只能劝我爸少管两句。
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我爸照顾了她三十多年,最怕她疼。他觉得不提病、不看假发,就是能替她挡一点。这个念头不坏,落到妈妈身上,却像一道门。
接下来那次化疗,妈妈的白细胞偏低,医生建议延后几天。我爸在护士站外拦着舅妈,问能不能照旧输。
“再拖就拖出问题了。”
舅妈说先补液,过两天复查,不能硬上。我爸把缴费单捏皱,说家里请假也请到头了。我当时站在旁边,想起他每天凌晨六点给妈妈熬粥,碗底总刮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不心疼,是把心疼用成了命令。
我妈从病房里听见了,叫他进去。
“你别替我抢时间。”
我爸愣住,眼圈一下红了。他没再坚持。过两天复查,指标回升,治疗才接着做。
我们以为这事过去了。没过多久,我爸又做了一件更大的决定。
妈妈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三条:药物副作用,能不能减量;如果病灶继续长,自己还想不想继续化疗;最后阶段,要在家还是在医院。她说先问清楚,不是现在就停。
我爸看完,趁她洗澡时把手机递给我。
“你劝劝她,别写这些。她一写,就认定自己没救了。”
我说这只是她想问医生的事。他沉着脸,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连备忘录也删了。
妈妈出来后找不到那三条,问是不是谁动过。我爸说手机自己同步错了。
我站在旁边,喉咙里像堵了块干面包。那几条不是遗嘱。是她想亲口问的问题。
我妈没追着问,只看着我:“你也觉得我不该知道吗?”
我爸背过身去,盯着窗外的晾衣架。那晚我陪妈妈做完血项检查,舅妈把结果夹进病历夹,顺手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开口。
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在帮我爸挡门。我总说“先别刺激她”,好像这样就能让家里轻松些。可被挡在门外的,一直是妈妈。
最难熬的那次来了。
妈妈做完第五次化疗,影像显示病灶有进展。医生说可以讨论后续方案,也可以先控制症状,停几天再想。舅妈把利弊讲得很细,没有催她选。
我爸却先替她答了:“继续治。她还能扛。”
我妈坐在床沿,手腕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说:“我想听完再定。”
我爸说:“你听了又胡思乱想。”
我舅妈没插话,护士也在门口等着。那张手机备忘录里的三条,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妈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先看我爸脸色。
我拦住我爸,声音不大:“爸,她得知道自己还有哪些选择。你怕她难受,不能替她把嘴堵上。”
他脸一下沉下来:“我天天陪床,我还不够心疼她?”
我没跟他吵谁更心疼。舅妈把椅子拉到妈妈跟前,问她要不要现在听后续方案。
妈妈点头。
她听完后问了三件事。副作用能不能缓解,停治会发生什么,疼起来怎么处理。舅妈一件件回答。讲到最后,妈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放在被单上。
“我再做一轮,之后看情况。要是一直这么吐,我就停。”
我爸转过脸,眼泪掉到口罩上。他没再说她胡思乱想。
那天晚上,他在走廊坐了很久。我给他买了热豆浆,他只喝了两口。
“我怕她知道以后,连一天都过不好。”他说,“我也不容易,我就是想多护她几天。”
我说我知道。可我不能再替妈妈藏话了。
那轮治疗结束后,妈妈在家歇了几天。她没再继续化疗。病情后来恶化得很快,医生安排了止痛药和居家护理。她走前那晚,我爸坐在床边给她擦手。妈妈醒了一会儿,问阳台薄荷还活着吗。
我爸说:“活着呢,叶子都冒新尖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妈妈走后,我爸把手机拿给我看。备忘录还在回收站。他把那三条恢复了,放在桌上。我看见最下面有一行,是妈妈后来补的:想吃小馄饨,别放虾皮。
我舅妈那天来家里,帮着整理药盒。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妈妈最后几天知道药怎么用,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爸坐在阳台边,摸着那盆薄荷,半天才说:“我以为不讲,她就不会怕。”
我没劝他。他已经尽力照顾了,只是有些事,替不了她。
妈妈走后的第六天,我把她的头巾洗干净,叠进抽屉。小禾在旁边写作业,忽然问我:“外婆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我说:“知道。她还挑了自己的路。”
我爸把那张费用本收进抽屉,没有扔。我们后来去舅妈家吃饭,她给我妈留的那顶灰绿帽子,还挂在门后。
“我舅妈说,化疗时病人看得越透,走得越安详。她不是说看透了就不怕,是人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最后还能自己说了算。”我说完,把桌上的药盒盖好。
小禾把铅笔削尖,继续写她的订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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