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葬礼上来个骑自行车的老头,随了五百块,全家没一个认识他的
一
爷爷没的那年,我十五,念初三。
腊月初九,天冷得邪乎。
呼出去的气在眉毛上挂霜,用手一抹,硬的,能刮下来一层白。
爷爷是头天半夜没的。
老人说,人走得脆生,睡前还喝了半盅,躺下就没再起来。
村里人听见"脆生"俩字,都点头:这人儿,是真脆生儿啊!
没遭罪。
这话在俺们那嘎达是顶好的评价。
一个人活一辈子,最后能落一句"没遭罪",比落一句"有钱"强。
老爷子是个不简单的人。
爷爷家是个大家族,年轻时赶马车做小买卖,乡下屯子里贩麻花油条,走得远,认识的人多。
按理说突发的事,通知的亲友不多。
可那几天,稀稀拉拉还是来了不少人。
来的人穿得都挺板正。
不是皮夹克就是军大衣,头上狗皮帽子,脚上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雪地里,锃亮也没用。
该悲痛的悲痛,该拉呱的拉呱。
灵棚搭在院子里,塑料布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棚底下一个学生课桌,蒙着塑料布,是礼账桌。
村小学的老师当账房,戴眼镜,手指头冻得裂口子,写一笔蘸一下印泥。
我在里头干的是最下等的活:
烧纸,添纸,来人磕头我给磕回去,端茶倒水。
夜里守灵,长明灯不能灭。
烧纸那个味儿,混着屋里白菜炖粉条的味儿,我一辈子忘不掉。
后来我在任何地方闻见烧纸味,鼻子一酸,先想起来的是白菜炖粉条。
二
出殡那天早上,人来得差不多了。
浩浩荡荡往坟地走。
坟地在村东头那个岗子上,地冻了三尺深,打穴的提前一天就开始烧秸秆,烧一层刨一层,刨到半夜。
就在这时候,大老远看见一个老头,骑自行车,往我们这边赶。
大雪呼呼刮。
他蹬得费劲,蹬两下,滑一下。
索性下来了,推着走。
推得也不快。
棉靰鞡,鞋帮子上沾着雪,里头絮的乌拉草都露出来了。
身上一件破大衣,看不出来原色。
一看就是个活得不宽裕的老农。
可这老头,我家里没人认识。
我叔上前,礼貌地点点头,递过去一颗烟:冻坏了吧,叔!
大爷板着脸,冻得眼泪汪汪,没接。
他说:俺大兄弟这么大事儿,咋也没人儿通知俺一声!
这话当时听着是真别扭。
院子里静了一下。
我叔连忙解释:哎!叔别挑理!太突然了,昨儿半夜才没的。
大爷还是不接烟。
他把手背在身后,扭过脸去,看着灵棚。
过了一会儿,他说:给俺拿俩。
我叔愣了一下:啥?
烟。大爷说,拿俩。
俺大兄弟一根,俺一根。
三
然后他去礼账桌了。
他从棉袄里头掏出一卷钱,用皮筋儿箍着。
他舌头蘸了一下手指头,一张一张数。
数出五百。
搁桌上了。
账房先生的笔停住了。
那年月,俺们那嘎达随礼,亲戚二十、三十,近支的叔伯姑舅一百,一百就是顶天了。
五百块,是我叔在粮站干两个月。
院子里的人脖子都伸过来了。
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大爷,您贵姓?
王。
大名?
王大胜。
哪个屯的?
紧后屯。
账房先生抬头,往院里瞅了一圈。
紧后屯离这儿三十里地。院里没一个人认识紧后屯的王大胜。
您跟老爷子……啥关系?
大爷已经转过身了,边走边说:
俺是他兄弟。
那一秒钟,整个院子一点声音没有。
然后嗡的一下,所有人同时说话。
四
到了坟地,纸灰满天飞。
亲属们哭天喊地。我姑姑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
只有这大爷,一声不吭。
他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来一把镰刀,蹲在坟边上,割草。
那坟是新打的穴,边上全是去年的枯草,一人多高,冻得硬邦邦的。
他就那么一棵一棵割,割完了还拿手把草根拢齐,堆到一边去。
没人叫他干这个。
有人小声说:这大爷还挺讲究。
下葬完,人都散开了。
他从后座那个化肥袋子里,掏出一瓶北大荒。
玻璃瓶的,一块八一瓶,六十五度。
又掏出半盒烟。
烟盒都揉烂了,我瞅不出是啥牌,反正是最便宜那种。
他给供台上点了一根,自己嘴上叼一根。
剩下的酒,往坟头上倒了半瓶。
酒落在雪上,雪"呲"的一声,化了一小片,冒起来一点白气。
然后他半跪下去了。
一条腿跪着,另一条腿撑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说:大兄弟。
你自个儿觉着快不行了,咋不招呼人告诉俺一声儿。
俺要是不来,这辈子不就见不着你了。
风没停。
雪刮到他脸上,他的眼泪刚好下来,被雪一裹,直接挂在腮帮子上,冻住了。
他也不擦。
跪了能有五分钟。
然后他起来了,拍拍腿上的雪,忽然换了个调门,声音老大:
行了!哪天俺再来看你!
那边车还等着俺呢!俺一来,你们照顾得挺好,还给俺派了辆马车!
他笑了。
笑得挺开心。
没人敢接话。
五
我叔想得周到,特意给留了一辆马车,怕他三十里地骑不回去。
大爷没接这个茬。
车老板子招呼他:大爷,上来吧,这天儿。
大爷摆手:你们前头走,俺在后头跟着,俺不认路!
车老板子说:认路认路,我给你送到屯口。
大爷说:除了俺大兄弟的马车,俺谁的都不坐!
车老板子有点下不来台,嘟囔了一句:这老爷子。
大爷耳朵尖,隔着十几米喊回来:
咋的!俺不嫌你!俺是怕你那马嫌俺!
车老板子"噗"一下就乐了。
周围人也乐了。
一路上,我走前头,他骑后头。
他不快,脚在雪里划拉着走,划拉两下,跨上车蹬两下,再划拉。
我回头,他就在。
我停下来等他,他也停:你走你的,俺跟着。
六
丧席摆在镇上唯一的饭店,三十块钱一桌,八个菜。
我把大爷领进去,找了张桌子的正位。
他自己挪到角落里去了,挨着门,边上就是泔水桶和煤炉子。
他说:行,你年轻人忙你的,俺自个儿来。
我说:大爷你坐那儿,那风口。
他说:风口好,风口凉快。
我没辙,就去别的桌了。
那会儿我十五。
十五岁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穿得破,坐在泔水桶边上,一个人喝闷酒。
桌上都是我的同学和发小的亲戚,都是年轻人,说笑,划拳。
我坐在那边,一直没敢回头看那个角。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
这是我对不起他的第一处。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回去。
桌上就剩他一个人。
他还捏着酒盅,一个人喝得正来劲。
脖子上的青筋通红。
他一边喝一边自己跟自己念叨:人这都是咋的了!
我站在他跟前,他没瞅见我。
然后我看见他哭了。
不是那种哭。
就是眼泪,一大颗一大颗,从眼睛里出来,砸下去。
窗外头有太阳,冬天的太阳,斜着照进来,那几颗泪珠子在光里头亮了一下,直接掉进他自己的酒盅里。
他瞅见我了,连忙站起来,用袖子一抹:
你说,俺还喝多了!
走!孩子,你领俺去俺大兄弟家瞅瞅!
我说:大爷不着急,你吃饱了还得赶三十里路呢。
他说:这是俺兄弟的饭,俺多少也得吃上一口!
他坐下,拿起筷子。
可他不吃菜。他就着馒头吃,一个,又一个。
我说:大爷,你咋不吃菜。
他说:孩子,俺不饿啊!
俺就是馋俺大兄弟那口五味子酒!
我说:我爷不喝酒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喝了。你那时候还没生呢。
他又拿了两根馒头,用塑料袋装上,揣进棉袄兜里。
我问:大爷,你兜里装的啥?
馒头。
拿回去吃?
给俺那口子。她腿脚不好,来不了。
她说,她得吃一口俺大兄弟的饭。
七
到了爷爷家。
屋里那气氛,跟饭店是两个世界。
叔、姑姑,都丧着脸站在屋子地当中。
炕上躺着奶奶。
奶奶背过身子,脸冲墙。
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说不笑,不哭不闹。
姑姑拿套袖抹眼睛,抹一下,抽一下。
一家人都慌了。
老爷子刚走,老太太再出点啥事,这个家就散了。
我在前头推门。
大爷一条腿刚迈进门槛,另一条腿还在外头,就大嗓门吆喝上了:
大嫂子!你大兄弟来看你了!
那声音,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炕上那个背了三天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侧过来。
奶奶往炕沿探出脑袋:这是谁呀!嗷嗷的!
然后她盯着大爷那张大方脸,端详了老半天。
老半天。
她说:眼熟!岁数大了!
大爷往前凑了两步:大嫂子!你不记得俺了!
老太太还是瞪着,不眨眼。
大爷说:大嫂子,俺是大胜子!紧后屯的大胜子!
奶奶用手拄着炕,要起身:你是谁!
你是大胜子!
她坐不起来。
大爷上去把她搀起来了。
奶奶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紧。
她说:啊!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俺大兄弟,大胜子!
她说:过来,近一点,让俺瞅瞅!
两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奶奶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她说:大兄弟,你可来了!
你咋不早来呢!
你咋现在才来呢!
她抱着大爷的肩膀不撒手,哭得那个可怜人样儿,屋里没一个人能站住。
大爷说:大嫂子!俺不是没得着信儿嘛!
大嫂子!俺能不来嘛!
八
大爷坐下来,开始讲。
他讲得可好了。
我这辈子没听过一个人能把一件小事讲得那么热闹。
他说:大嫂子。记不记得了?
那年腊月,你和俺大哥赶马车来俺们屯卖麻花。
半道上,车轴断了。
大雪毛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你俩在道上站着,那马也不动,人也不动,就那儿站着。
俺那会儿在门口抱柴火。
俺瞅见道上有个车。
他说:俺寻思,这大冷天的,谁啊。
俺就喊了一嗓子。
他讲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俺那一嗓子,喊得跟杀猪似的。
你那马都吓一跳。
屋里人也乐了。
姑姑都不哭了。
他说:你俩进屋,俺家那口子给你们熬了两碗苞米面糊糊。
热乎的。
你俩捧着碗,手抖得喝不到嘴里去。
后来俺大哥——你男人,把车上那半袋子麻花,还有那袋子馒头,全给俺搬下来了。
说给孩子们吃。
俺说使不得。他说拿着。
他停了停。
他说:那玩意儿搁到第二天就硬得跟砖头似的,得泡着吃。
俺家那仨孩子,那一个月,是拿麻花泡糊糊过来的。
俺们全家,那冬天,是靠着你俩那半袋子麻花过去的。
炕上的奶奶,眼泪一直没断过。
大兄弟,别说了。
大兄弟别说了!
我的大兄弟啊……你大哥这么些年,就惦记着你。
俺也挺好!家里都挺好!
俺孙子都抱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挺自豪的样子。
九
大爷在屋里唠了一下午。
叔、姑姑陪着。
奶奶正兴致呢,没一个人敢动窝儿。
大爷讲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儿。
讲他赶车压着人家白菜地,讲他跟供销社的人吵架,讲他有一回喝多了睡在马车上,马自个儿把爷爷拉他家去了,家里人都寻思他丢了呢。
他讲一句,屋里笑一片。
天擦黑,大爷起身要走。
奶奶说:吃了再走。晚上在这住下。
吃了!不住了!家里还喂着猪哩!
刚才喝了酒,饱饱的!
他又拍了拍肚皮。
到这儿你可别装假,你可得吃饱!
大嫂子,俺不避讳人。
他说着,扒开棉裤,从内侧那个缝兜里,掏出一卷成卷儿的钱。
那兜是他自己缝的,在棉裤里头,贴着腿。
大嫂子,也没多,给你留五百,俺的一点心意。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俺咋能要你的钱呢!
奶奶"噌"的一下就下了地。
一个三天没吃饭、三天没下炕、下炕得人搀的老太太,"噌"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招呼发我叔:快去!追!
叔追出去了。
我们扶着奶奶到门口。
外头已经黑了。
院门口那条道上,就一条自行车印子,一直往北,越来越细,最后跟雪连成一片。
奶奶冲着北边摆手,扯着嗓子喊:
俺这辈子都动不了地方了!有工夫来看看俺!
老远,雪地里传回来一句:
大嫂子!放心吧!有工夫俺就来!
俺大哥那壶五味子酒,俺还没喝够呢!
十
奶奶光着脚站在门槛上,衣裳单薄,眼泪叫风刮到脸上,冻住了。
叔回来,两手空空,说没追上。赶紧进屋吧,娘,怪冷的!
奶奶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后生!俺不送你大叔呢嘛!
给俺睁眼睛记住了,那是咱家你大叔!
等俺死那天儿,招呼他来!他家有啥事,也记住给俺去看看人家!
你叔,他对咱家有恩!
进了屋,她拄着拐棍,站在地当中打晃儿,拿拐棍敲地,敲得地上直冒烟儿:
你们后生给俺听好了!那可是对咱家有恩的人!
当年俺和你爸马车坏在半道上,大雪毛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地,要不是人家给俺俩招呼他家里头,俺俩非得冻死在外头!
就没你们了!
给俺记住了!俺要是死了,告诉人家一声!人家有事,咱也去看看人家!
一屋子人,没一个敢吭声。
那天晚上,他奶奶三天以来第一次吃饭。
一大碗面条,冒尖儿。
她自己造的。
吃完了,一个人坐在炕上,哭丧了半宿:
谁说俺家没人哩!
谁说俺家没人来!
你大兄弟今天不是来了嘛!
十一
第二天,老太太把叔叫到炕跟前。
她说:账桌上那五百块钱,你给退回去。
叔说好。
过了三天,他自己去的。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说:找不着人。
奶奶问:紧后屯没有王大胜?
叔说:屯子是有。人没找着。
奶奶"哦"了一声,转过脸去,冲墙。
她再没问过第二回。
那五百块钱,就搁在我们家了。
二十年后,有一回喝酒,我问他:叔,你那天真去了?
他捏着酒盅,半天没说话。
他说:我去了。
停了停。
他没在家。
我又问:他家啥样?
他没答。
他把酒喝了,说:喝你的。
我没再问第二回。
十二
头七过了,家里开始收拾老爷子的东西。
那柜是老柜,榆木的,两开门,比我岁数都大。
柜顶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摆着一排东西。
一排罐头瓶。
黄桃罐头瓶,橘子罐头瓶,大小不一,都用麻线拴着一张牛皮纸的标签。
叔拿凳子踩上去,把它们一个一个往下递。
我接。
我拿袖子擦那个标签。
标签上是圆珠笔写的字,一个年份。
一九六三。
一九六四。
一九六五。
……
一直排到一九九二。
三十个瓶子。
最后一个瓶子的标签上,没有年份。
三个字:给大胜子。
字写得很抖,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叔拧开一个,凑鼻子闻了闻,皱眉头。他又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搁嘴里。
他"呸"一口吐了。
他说:酸了。都放坏了。
倒了吧。
他拎到院里,倒进泔水桶。
一瓶,两瓶,三瓶。
那泔水桶在冷地里冒着白气。
酒倒在里头发出一股子酸味,混着白菜帮子和刷锅水的味道。
三十瓶,倒了二十九瓶。
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写着"给大胜子"的,我趁人不注意,塞进书包里了。
我不知道我为啥要拿。
我就是拿了。
十三
奶奶,一九九八年开春没的。
她走之前,点名要见我。
就我一个。
她那会儿已经说不太清话了,可那天她清楚。
她说:孩子,你那年在,你瞅见了。
我说:瞅见了。
她说:其实,当年……大胜子救了我和你爷爷,马车上有一袋子白面……
我愣住了。
她说:俺跟你爷爷说,就剩下半袋子了。
她说:俺自己偷偷的留了一半。
搁在车底下,用麻袋盖着。
俺那会儿肚子里怀着呢。
怀着你三叔。
俺寻思,俺不能全给。俺全给了,俺肚里这个咋整。
屋里没声了。
外头有麻雀,在窗台上跳。
她说:大胜子家那闺女,就是那年正月没的。
才六岁。
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半袋子白面。
俺算了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睛是浑的,可她在看我。
你说,俺那会儿该咋整?俺也怕自己家人饿死啊。
我张了张嘴。
她说:你别告诉俺。
她摆了摆手。
手背上全是皮,一抖一抖的。
俺就想问一句。
问了三十六年了。
问自己的良心。
后来她又问:那酒呢?柜顶上那酒。
我说:倒了。泔水桶里了。
她"哦"了一声。
过了好半天,她说:你爷那个人,一辈子不吭声。
俺跟他过了五十二年。
俺不知道他柜顶上搁着三十瓶酒。
俺也不知道他账本上记着啥。
俺俩谁也没敢跟谁说。
你说这日子,是咋过的。
俺就这一件事对不起他。
当年,人家救了俺,你爷爷要我,把白面和麻花全给人家。
俺自己偷偷的,留了半袋子……
三天后她就没了。
十四
收拾她的柜子的时候,在褥子底下,有个手绢包。
里头是老花镜,一个顶针,一沓毛票。
还有一本账。
牛皮纸面,线装的。
我爷的字,他做过小买卖,记账记得细。
前头都是赊账。谁谁谁,欠三块二。
谁谁谁,麻花两斤,未付。
翻到中间,有一页。
那一页不是钱。
一九六二年腊月初八 紧后屯 王大胜 命两条
底下是铅笔道儿。
一道一道的,很短,一道挨着一道。
我数了三遍。
三十道。
最后一道,画得歪了,出了格。
十五
二零一三年,我三十七。
我开车去了紧后屯。
那屯子已经并村了。剩下一半的房子,另一半塌了,院墙倒了,蒿子长得比人高。
我找着了。
三间房,院子朝南,扫得挺干净。
一个大爷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九十多了。耳朵背。
我说我是谁。他没听清。
我又说了一遍。
他眯着眼睛瞅我,瞅了半天:
哦——大兄弟家,那小孙子!
他让我坐。
他给我倒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我说:大爷,我奶没了。一九九八年。
他"啊"了一声。
他问:啥时候?
我说:开春。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院子外头,看了很久。
他说:俺去晚了。
然后他忽然乐了,拍了下大腿:
哎,你爷那马车,当年那车轴,是不是老断?
我说:不知道。
他说:老断!俺记得老断!
他那车,走俺们屯口那个坎儿,一回颠掉一回东西!
有一回颠掉两根麻花,俺家那小子捡回来吃了,你爷都不知道!
他自己笑得直咳嗽。
我也笑。
笑完了,他坐在那儿,忽然说:
小子,俺跟你说个事儿。
你别笑话俺。
我说:不笑话。
他说:其实,当年救你爷爷,奶奶,没有那么神奇。
那年那晚上,俺在门口抱柴火,瞅见道上有个车。
俺没麻溜儿喊。
俺寻思,这大雪毛天的,进来俩外人,俺家那点儿苞米面,够谁吃的?
俺在门口站了得有小半个钟头。
俺寻思,俺家人真的不够吃啊。
俺进屋,俺那口子说,外面是不是有人埋了。
俺说,好像有,我没瞅见。
他忽然不笑了。
他抬起手,捶自己的胸口。
不是使劲捶,就是捶,两下。跟咳嗽似的。
他说:俺这一辈子,就那小半个钟头,俺不是个人。
后来俺开门了。
俺也不知道俺咋就开门了。
俺家那闺女,那年正月没的。六岁。
俺寻思,要不是,你爷爷奶奶那些白面和麻花,俺家孩子全饿死了!
俺,是不是没良心!
他又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
你说俺这脑子,寻思这个干啥。俺寻思了五十年。
俺不敢去瞅你爷。俺寻思俺一进门,俺就得说这个。俺说不出口。
结果他就没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爷爷奶奶当年,为了让我家孩子别饿死……
我家5个孩子,全在炕上。
一粒米没有。
他们把车子上的干粮全给我们了。
而我,救人还寻思老半天……
我的手一直在书包上。
那个瓶子在里头,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我这一路都在想怎么跟他说。
我想说:大爷,我爷给你留了三十年的酒。
我想说:柜顶上一排,标签上写着年份,最后一个写着"给大胜子"。
我的手在书包上,捏着那个位置。
大爷捶胸口的时候,我的手松开了。
我说:大爷,你家这院子朝南,真暖和。
他说:暖和!冬天一天都有太阳!
下回来啊!
我说:哎。
我没再回去过。
十六
第二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
院子锁着。
锁头是新的,可门上贴的封条已经晒白了。
隔壁那家还剩个老太太。
她说:王大爷啊,冬天没的。
他儿子从关里回来了,办完事就走了。
那院子,往后也没人回来了。
坟地在屯子北边的岗子上。
三座坟。
两座并排,是大爷和他那口子。
碑是新立的,字是机器刻的,挺规整。
第三座在他俩脚底下,矮矮的一个土包,前头一块砖。
砖上头,用红漆写着字,掉得差不多了。
我蹲下去,拿手把土擦掉。
王秀兰 一九五七——一九六三年正月 六岁
我把书包打开,把那个瓶子拿出来。
牛皮纸的标签还在,麻线还拴着。
上头三个圆珠笔的字:给大胜子。
我拧开盖。
一股酸味。
我把它倒在了两座坟中间。
酒落在雪上,雪"呲"的一声,化了一小片,冒起来一点白气。
跟三十多年前,坟地里那半瓶北大荒,一模一样。
我想,他要是在,喝一口,也得说酸了。
然后他还得说:好喝。
十七
五味子这东西,是山里的一种小红果,一串一串的,跟迷你的葡萄似的。
秋天满山都是,五块钱能买一麻袋。
俺们那嘎达的老辈人说,这玩意儿皮是甜的,肉是酸的,核是苦的,籽是辣的。
泡到最后,还泛上来一股咸。
五味俱全,所以叫五味子。
我十五岁那年,在镇上那个饭店的角落里,听一个坐在泔水桶边上的老头说:孩子,俺不饿啊,俺就是馋俺大兄弟那口五味子酒。
我那时候寻思,这老头真有意思,酒还有五味的。
我今年四十七。
我蹲在两座坟中间,闻着那股酸味,看着雪化了一小片,我总算明白那玩意儿为啥叫五味子了。
不是因为它有五个味儿。
是因为这五个味儿,你分不开。
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当年到底是谁欠了谁。
我爷记了三十年账,账本上写的是"命两条"。
那大爷捶了五十年胸口,捶的是"小半个钟头"。
我奶问了三十六年,问的是"俺那会儿该咋整"。
三个人,隔了三十里地。
三十年,谁也没去瞅谁一眼。
不是忘了。
是不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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