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深海捞出一只梅瓶,瓶上应龙有翼,五百年没飞回天上
在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遗址,水深1500米的海底,考古人员乘坐“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用机械手把一件梅瓶从泥沙中托起。它后来被命名为珐华贴金镂空应龙云海纹梅瓶。
这只梅瓶高30厘米,口径5厘米,底径10厘米。器型小口微撇,短颈圆润,肩部饱满,向下渐渐收拢,到近足处又向外微微一撇。通体以深蓝釉铺地,纹饰用浅蓝釉填饰。肩部是镂空牡丹花叶纹,花瓣贴金;胫部有一周仰莲纹,局部贴金;最引人注目的腹部,满布镂空应龙纹与海水纹。
支撑这样繁复画面的,是珐华烧造工艺。这件器物上,沥粉、镂空、贴金、彩绘四种做法并用。珐华工艺的关键,在于沥粉和二次烧造:先以高温烧出素胎,再由匠人用带管的泥浆袋,把调入牙硝等助熔剂的泥浆在素胎上一圈圈挤出凸起的纹饰立线,随后填入彩釉,入窑低温二次烧成。烧造时釉料熔化流淌,全靠沥粉立线阻隔,才不至于互相串色,凹、平、凸三层也因此分明。
这套做法好看,也难做。镂空处容易塌陷,釉色稍有不慎就会糊作一团。这件梅瓶能完整出水,本身就是窑火与匠人之间一次苛刻的配合。瓶腹的应龙通体贴金,双翼用朱砂绘成红色,龙目以浓墨点睛。镂空的孔洞让海水与云气有了穿透感,光影流转时,龙不只是被画在瓶上,而像被放进了波涛之中。
应龙是有翼的真龙。《广雅·释鱼》说:“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在《山海经》的记述里,应龙参与过黄帝与蚩尤的战事。《大荒北经》写应龙蓄水迎战,蚩尤请来风伯雨师,纵起大风雨,最终应龙杀了蚩尤;原文还写到杀夸父。《大荒东经》则记下它的结局: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它耗尽神力,回不了天界,只能蛰居南方山泽。地上的人便依照它的样子造土龙求雨。
这件梅瓶的命运,和瓶身上的应龙有某种相似。它本应是远销海外的高档定制品,抵达异国港口后,被摆上权贵或富商的案头。可那艘商船没有到达彼岸,它与同船超过十万件瓷器一起,沉入1500米深海。应龙因为“不得复上”,形象留在了人间;梅瓶因为商船沉没,躲过了此后五百年的流转与碎毁,在海底泥沙中完整封存。
五百年后,“深海勇士”号的光束照亮海底,这件文物重见天日。沥粉立线依然凸起,金箔依然附着,朱砂双翼依然鲜红。通过这件沉船出水的瓷器,今天的人得以看到明代中期景德镇珐华工艺所能达到的水平。
它没能飞回天上,但在这片1500米深海里,它留下的不只是龙的姿态,还有一只梅瓶怎样被烧成、怎样被装船、又怎样在海底停下的完整线索。看懂它,既是看一件瓷器,也是看一套手艺、一段海上贸易和一次意外沉没,如何在同一件器物上留下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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