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湖南邵阳一大哥,儿子二十八,女儿二十四,儿女双全
天塌了!湖南邵阳一大哥,儿子二十八,女儿二十四,儿女双全
那年五十三岁。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蹲在灶屋门口刮丝瓜皮,准备晌午给老伴贺秀莲煮碗丝瓜瘦肉汤,她那几天牙床肿得厉害,嚼不得硬东西。邵阳乡下的九月还是热,秋老虎扑在人身上黏糊糊的,灶屋瓦檐底下燕子窝里两只春燕子还没走,叽叽喳喳叫得人心烦。我手里刮着丝瓜,指甲缝里嵌着青皮屑,听见院门外头摩托车响,是我儿子建斌回来了。他二十八,在邵阳市里跑建材生意,平时十天半月不着家,那天倒是回来得早。我头也没抬喊了一句:“灶上焖了饭,你妈在堂屋躺着,你进去问问她牙还疼不疼。”建斌没应声,摩托车熄了火,支脚架“咔嗒”一声磕在水泥地上。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煞白,嘴唇干得起皮。我心里咯噔一下,丝瓜掉在脚背上。我说:“咋了?生意出事了?”他还是不吭声,径直往堂屋走。我站起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把跟进去。贺秀莲正歪在竹躺椅上拿冷毛巾敷腮帮子,见儿子这副模样,毛巾也不敷了,撑着扶手坐起来:“斌斌,你莫吓妈。”建斌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文件袋往八仙桌上一拍,手抖得解了两次才把缠线解开。抽出里头两张纸,一张是市人民医院的检查单,一张是欠条。欠条上写着三十七万八,底下是他歪歪扭扭的签字和红手印。我脑子嗡一下,耳朵眼里全是燕子叫。贺秀莲不识字,伸手够那张检查单翻来翻去:“这写的啥?你哪里不舒服?”建斌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睛盯着桌面:“妈,我没病。是晓梅……晓梅她爸赌输了,把我投进去的货款全填了窟窿,还拿我的名义从老五那里借了十八万。”晓梅是他处了两年的对象,邵阳县那边的人。我听到“赌”字,膝盖一软,手撑住了桌沿。堂屋里老吊扇嘎吱嘎吱转,扇叶上落的灰被搅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我说:“你再说一遍,多少钱?”建斌头埋到裤裆里:“连本带利,四十多万。”
贺秀莲这时候倒镇定了,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扣:“斌斌你抬起头来。妈问你,晓梅晓得这事不?”建斌摇头:“她爸跑路了,电话关机,家里就剩她妈哭成泪人。晓梅说她去借,她能上哪借?”我蹲回灶屋门口,丝瓜早被鸡啄得只剩半截瓤。我点了根烟,是两块五一包的“雄狮”,抽到滤嘴烫手才扔。我想起建斌二十三岁那年从长沙打工回来,揣着攒的六万块说要搞建材,我拦过,我说你老子种了一辈子田,你这性子跟你舅一样,耳朵根软,听不得女人哭。他不听,贺秀莲也帮他说话,说儿子有志气。这五年他起早贪黑,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晒得比我还黑,我看着也心疼。可眼下这窟窿,把家里这栋楼卖了也堵不上。我正发愣,院墙外头又响喇叭,嘀嘀嘀按得急。我出去一看,是我闺女建红骑个电动车,后座绑着个蛇皮袋。她二十四,在镇上超市收银,嫁在邻村石桥铺,隔三差五回来送点剩菜剩肉。那天她穿件褪色的红格子罩衫,头上扣个太阳帽,帽檐下汗顺着腮帮子淌。她一脚撑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爸,超市处理临期的饮料,我给你和我妈拿了两箱,一箱橙汁一箱芒果汁,你莫舍不得喝,过期就不值钱了。”我伸手去接,手指头还在抖。建红眼尖,盯着我脸:“爸你脸色不对,我哥回来了?门口摩托车是他的。”她锁好车就往堂屋走,蛇皮袋拖着地,沙沙响。我拦了一句:“你哥跟你妈在里头说话,你莫咋咋呼呼。”她不听,一步跨进门槛,正撞见建斌红着眼圈抬头。建红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摔:“哥,你哭啥?我大老远就听见摩托响,你回来咋不先给我打个电话?”她瞅见桌上的欠条,拿起来看了两行,脸色刷地变了:“四十万?哥你疯了?你拿什么还?”建斌闷声闷气:“我没赌,是晓梅她爸……”建红把欠条拍在桌上:“她爸是她爸,你是你!你钱多烧的?你借之前不跟家里商量?”贺秀莲扯她袖子:“红红,你小声点,莫让隔壁听了去。”
晚饭谁也没心思做。建红挽起袖子把中午剩的丝瓜瘦肉汤热了热,又炒了一碗蛋炒饭,端上桌没人动筷子。建斌扒了两口就搁了碗,说要去邵阳找晓梅。建红拿筷子敲碗沿:“你找她有什么用?她一个姑娘家拿得出四十万?你现在该找的是老五,问清楚借条怎么写的,利息多少,期限多久。”我在边上抽烟没吭声。建斌闷着头说:“老五是做沙石生意的,当初看在晓梅她爸面子上才借,说好月利两分,三个月一结。”建红掰手指头一算,脸更白了:“两分利,一年就是四万八的利息!哥你小货车跑一年能挣几个钱?”她站起来在堂屋里转圈,拖鞋啪嗒啪嗒响。贺秀莲捂着腮帮子掉眼泪,又怕出声,拿毛巾堵着嘴。我掐了烟说:“都莫吵。斌斌你今晚歇屋里,明天我跟你上邵阳。”建斌说:“爸,你腿脚不好。”我说:“腿脚不好也是你老子。”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存折揣兜里。存折上有八万三,是我跟贺秀莲攒了十来年的棺材本。建红也要跟着去,我说你去了超市咋办?请得动假?她说她跟领班说家里有急事,扣三天工钱拉倒。我们仨坐建斌的小货车往邵阳去,车厢里一股子水泥灰味,颠得我老腰疼。到了市里建材市场后头的出租房,晓梅正蹲在门口刷鞋,眼睛肿得剩一条缝。见我们来,她站起来,手上还滴着洗衣粉水。建红斜了她一眼:“你爸呢?”晓梅嘴一瘪:“跑了三天了,我妈去隆回他姑妈家问了,没见人。昨晚上有个要债的堵门,把我家电饭锅都拎走了。”我看了看那间出租房,一张床一个衣柜,灶台上搁着半把挂面和两颗蔫了的白菜。我说:“晓梅你莫哭,你爸欠债跑路,你跟建斌的事我不怪你,但账要算清楚。建斌那十八万是从老五手里借的,你爸把建斌的货款弄哪去了?”晓梅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记账本,上头的字她爸写的,歪歪扭扭记着某月某日支多少,输多少,最后几页全是“输”。建斌翻本子的时候手背青筋蹦起来。晓梅说:“叔,我攒了两万块私房钱,先给建斌还利息。”建红冷笑一声:“两万块够干啥?你爸要是回来,他认不认这笔债?”晓梅不说话了,蹲在地上又开始刷鞋,刷得白沫子溅到裤腿上。我从兜里掏出存折递给建斌:“先拿这八万把老五的利息还上,剩下的再想办法。你莫嫌少,这钱是你妈跟我攒的,本来说留着给你妹填嫁妆的。”建斌接存折的时候手背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建红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从邵阳回来路上,建斌开着车突然靠边停了,趴在方向盘上闷声哭。他哭起来跟他小时候一个样,肩膀一抽一抽不出声。建红坐后座,探过身拍他背:“哥你哭么子,钱没了再挣。我跟你说,明天你把那辆小货车卖了,市场里二手货车好出手,能回个四五万。我再从我婆家拿两万,我跟我公公说清楚,是借的,打欠条。”我回头瞪她:“你公公那人抠得跟铁公鸡一样,你开口借两万,他不得跟你急?”建红脖子一梗:“他急他的,我哥的事我不管谁管?再说了,我嫁过去三年,彩礼钱我公公攥着没撒手,我拿两万算少的。”我拿她没办法。这丫头从小就跟她哥亲,她哥去长沙打工那年她十六,追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五十块钱,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贺秀莲在家也没闲着,我们回去的时候她正跟隔壁刘婶打电话,打听谁家要盖房买砖。她到底是当过代课老师的人,脑子转得快,说建斌手里还有一批没结账的工地,要不回来的是现钱,但有建材实物,能抵一点是一点。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桌上摆着建红从婆家拎来的半只腊鸭,贺秀莲拿干辣椒一炒,香得隔壁狗都扒墙。我倒了杯米酒,抿了一口说:“账捋清楚了,欠老五十八万,利息两分,先还八万本金,剩十万按半年期还。晓梅她爸那边,她家那套老房子在她妈名下,她爸偷着押给了一个姓黄的人,那房子不值钱,但地基还能卖几万。我明天去找我们村的张木匠,他儿子在市里搞装修,看能不能把建斌积的货清出去。”建红啃着鸭腿含含糊糊说:“爸,你腿疼别跑远路,我去跑。”我说:“你懂个屁,张木匠跟你公公打过架,你去人家不待见。”贺秀莲把鸭脖子夹到我碗里:“都莫争了,吃完饭再说。斌斌,你给我把那八万块写个收条,按手印。亲父子明算账,这钱是借的,你以后要还。”建斌点头如捣蒜。
事情真正闹大是第五天。那天晌午我刚从张木匠家回来,裤腿上沾着木屑,就听见村口有人骂街。我出去一看,是三辆面包车堵在村道上,下来七八个后生,领头的是个矮胖光头,脖子上金链子比狗链还粗。光头手里扬着张纸:“贺建斌住哪?他小舅子替老五收账,今天不还钱别想过日子!”村里人围了一圈,有的端着碗有的举着锄头。我走过去说我是他老子,有话跟我说。光头把纸怼到我脸上:“你儿子在这里签的字,十八万,连本带利二十一万六,说好上个月底结清,现在人都找不着!”我说:“老五呢?叫老五来当面讲。”光头冷笑:“五哥忙得很,这点小钱还用他亲自跑?”我让建红搬椅子倒茶,光头不坐,指着我鼻子说要么还钱要么搬东西。建斌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个空啤酒瓶。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莫犯浑!”正僵着,贺秀莲从堂屋出来,手里拿了个铁皮盒子,哐当往地上一倒,里头是些旧票据和两个金戒指。她蹲下去捡起戒指,抬头对光头说:“后生,这两只戒指是我婆婆传下来的,千足金,四钱重一只,市价我不晓得,你们拿去,先抵一部分。剩下的钱我儿子认账,半年还清,今天你把借条原件留下,我让我女婿写个还款计划。”光头拿戒指在牙上咬了一下,揣兜里,把借条原件扔地上:“老太婆爽快。说好半年,到期不还莫怪我们又来。”他走的时候还踢翻了门口一个鸡食盆。建斌蹲在地上捡碎盆片,手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擦。
那天晚上建红没回婆家,挤在我跟贺秀莲的床上,三个人横着睡,脚对头。贺秀莲叹口气:“那只金戒指是妈死前从手指头上捋下来的,戴了三十多年,指头都变形了。”我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斌斌这回栽了跟头,总得买教训。”建红在黑暗里插嘴:“妈你那戒指要是不拿出去,我今天就打电话让我公公送钱来了。”贺秀莲拍她脑门:“你少在你公公面前充大方,回头他跟你男人吵架,你日子不好过。”三个人都不吭声了。窗外秋虫叫得密,我翻了个身,听见建斌在隔壁屋里也翻来覆去,竹床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
转机是第八天来的。张木匠的儿子张磊给我回话,说建斌仓里那批瓷砖和木地板有家新开的农家乐要,给现钱,但压价,统共只肯出七万。我心里一盘算,货的本钱九万多,亏是亏了点,但能解燃眉之急。我让建斌去谈,他蔫头耷脑说不好意思开口。建红把电动车钥匙往他手里一拍:“哥你搞建材五年,跟人磨嘴皮子磨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去不去?不去我替你去。”建斌这才搓把脸出了门。他前脚走,晓梅后脚到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条蓝白沙烟和一兜苹果。她进门就喊叔喊婶,把烟往桌上一放,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个信封:“叔,我把金项链和金耳环卖了,凑了一万二,先给家里应急。”贺秀莲推回去:“你留着,你爸还没找着,你妈身体也不好。”晓梅咬着嘴唇把信封撂下就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婶,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用公用电话打的,说他在怀化一个砖厂打工,叫我们莫找他,他挣了钱慢慢还。”建红正好从灶屋出来端着茶缸,一听这话嗓门高了八度:“他还有脸打电话?你问他在怀化哪个砖厂,我让我哥去堵他!”晓梅缩了缩脖子:“他不肯说,只说对不住建斌。”我摆摆手让建红别嚷了,堵人有什么用?一个赌棍,你把他堵住了,他裤兜里掏不出两毛钱。
真正让我觉得天塌了的是第十天晚上。那天还了老五第一笔八万,光头带人来拿钱,数完钱把借条划了一杠,说十万块年底前要清,利息另算。建斌卖了车,又凑了五万,还差五万没着落。我正蹲在院门口拿锉刀修锄头把,村支书老陈骑着摩托过来,车都没下:“老贺,你闺女是不是叫贺建红?”我说是。他说:“你亲家公今天在村部闹了一下午,说你闺女偷了他家两万块存款折子,要你们给个说法。”我锉刀往地上一扔:“啥叫偷?她男人晓得这事。”老陈摇头:“她公公说儿子窝囊,管不住媳妇。他下午喝了酒,说要上你家来搬电视机。”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老陈又说:“你也莫急,我给拦住了,说清了情况再闹。不过老贺,你闺女这日子往后难熬。”我进屋跟贺秀莲一说,她正纳鞋底,针扎在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她也顾不上。建红从里屋出来,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我刚给我男人打了电话,他说他爸在气头上,让我先别回去。”我看看闺女,又看看儿子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背影,忽然觉得五十三岁的肩膀扛不动这许多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披了件单衣去屋后头转。月亮白晃晃的,照着地里还没砍的苞谷秆子。我蹲在田埂上抽了两根烟,想起我爹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前头有坑你绕得开,儿女的坑你绕不开。我想想也是,我二十岁死了爹,三十岁盖房,四十岁送建斌去长沙,哪一桩不是咬着牙过来的。可儿女的事比自个儿的事磨人。我正想东想西,听见身后有脚步,回头一看是建红。她坐到我旁边,也不嫌露水重。我说:“你公公那边,明天我跟你男人当面讲,两万块算我借的,年底连本带利还他。”建红拿根草棍戳地:“爸,我公公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认钱不认人。我男人要是扛不住,我就跟他离婚。”我拿烟头火光晃她一下:“放屁。你哥的事还没完,你又添乱。两万块钱你公公再闹也是嘴上的事,他敢真动手?村里人看着呢。你回去跟你男人说,就说你爸讲的,钱年底还,要是你公公再闹,让他来找我。”建红不吭声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股炒菜沾的油烟气。
第二天我跟建斌去了趟怀化。晓梅给了个地址是大概的,说是砖厂在城东郊区。我们爷俩坐了三个钟头大巴,一路颠得胃里翻酸水。到了怀化找了一下午,问了四个砖厂,最后在城东一个叫“顺发建材”的厂子门口问到了。门卫老头说:“老周啊?前些天是在这里干的,搬砖坯子,干了三天嫌累,走了。走之前跟人打牌欠了八十块,拿了两天工钱抵了。”建斌站那半天没动,忽然蹲地上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爸,就为这种人,我搭进去四十万。”我拍他后脑勺:“站起来。钱是你自己愿意借的,怨不得别人。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看人把眼睛睁大些。”回去路上建斌话多了些,说要把剩下的账列个单子,先把欠私人的还上,银行的没有,都是人情债。他说:“爸,那八万块我三年之内还你。”我说:“你先把你妹的两万还了,你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到家那天傍晚,贺秀莲蹲在灶屋门口择韭菜,跟没事人一样。我问她哪来的韭菜,她说晓梅上午送来的,还说晓梅在她家老房子地基上找了买主,对方出六万,但只肯先付四万,剩下两万过年给。贺秀莲把韭菜根上的泥甩了甩:“这姑娘倒是实在,就是爹不争气。我跟她说了,等她爸回来,要么戒赌写保证书,要么送派出所,两条路。”建红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换洗衣裳:“我回去一趟。我男人打电话来说他爸气消了些,让我回去把话说清楚。”我说:“你跟你公公说,两万块腊月二十之前还,他要是再闹,我这把老骨头陪他上乡政府评理。”建红骑电动车走的时候,建斌追出去往她篮子里塞了五百块钱:“哥对不住你。”建红回头瞪他:“少来这套,你早点把账还清比什么都强。”
那之后一个月,建斌早出晚归跑记账要账,瘦了八斤。贺秀莲的牙床消了肿,又开始在灶屋做霉豆腐,说年底卖些贴补。我每天清早去村口米粉店吃碗六块钱的肉丝粉,跟人下两盘棋,回来接着修锄头把。修到一半张木匠来串门,说张磊那边又接了新房装修的活,可以给建斌匀点小单子。我给他泡了杯浓茶,他喝了一口说:“老贺,你这家没散,算你有福。”我心想福不福的另说,没散是真。
腊月初八那天,晓梅她爸自己搭中巴回来了。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站在我家院门口不敢进来。是建斌先看见的,出来喊我:“爸,周叔来了。”我出去瞧了一眼,他拎着个蛇皮袋,里头卷着铺盖。我说进来坐。他扑通一下跪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得脆。贺秀莲把他拽起来:“你这是搞么子,起来说话。”他抹着眼泪说在怀化砖厂干了两个月,受不了那苦,又跑去娄底一个工地看大门,攒了一千二,全拿来了。又从怀里掏出张纸,是他写的还款计划,说把老房子地基卖了六万,已收了四万,剩下两万过年前给。加上他往后打工挣的,两年内还清建斌十万。建斌在边上闷着没说话。建红那天正好回来送腊肉,听了一耳朵,把腊肉往桌上一挂:“周叔,你早这么干不就没这些事了?你赌的时候想到过我哥没有?”晓梅她爸蹲在墙根下,两手抱着脑袋,指头缝里全是黑的。
腊月二十,建红和她男人提了两瓶酒来,说两万块还给她公公了,她公公收了钱没再闹。建红她男人是个闷葫芦,坐那光会笑,说爸你莫气,我爹就那样,回头我慢慢做工作。建红踢他一脚:“你爹那样就是欠人骂,要不是我爸跑去说了硬话,他能消停?”我倒了杯酒自己喝了,说:“今年这关算是过了大半。斌斌你听好,老五那边还剩两万,年前结清。你周叔的地基钱到了四万,你妹这两万也还了,剩的你自己慢慢来。”建斌点头,给桌上每个人倒了酒,连晓梅都倒了一杯,说:“今年我糊涂,让家里跟着遭罪。明年我把摊子收小些,不贪大单子了。”贺秀莲把腊肉片子往他碗里一夹:“吃你的饭。”
年三十那天下午,我跟建斌贴春联,贺秀莲在灶屋炸酥肉,建红一家三口也来了,她公公到底没来,托建红捎了一兜子砂糖橘,算是低头的意思。贴到横批的时候,建斌举着浆糊碗问我:“爸,你看正不正?”我退后两步端详,横批是“家和万事兴”,红纸金字,村里老教书先生写的。我说:“往左挪一指甲盖,歪了。”建斌挪了挪。远处传来鞭炮响,应该是隔壁村的人家开始敬祖宗了。我忽然想起建斌二十八、建红二十四,这俩孩子去年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眨眼都成家了的。贺秀莲端着一笸箩酥肉出来,拿筷子夹了一块塞我嘴里:“咸淡咋样?”我嚼了嚼说:“盐搁少了,再加半勺。”她白我一眼:“就你嘴刁。”建红在边上笑,笑得跟没出嫁时一个样。我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心想天没塌下来,还悬在那儿,但这屋顶底下的人没散,就还能顶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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