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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阳诡事录·鬼亲

莘村董刚 2026-11-17 21:39 评论 0 赞 2 原文
合阳诡事录·鬼亲

合阳诡事录·鬼亲

文/董刚

一

暑假的那个下午,我在沟里抓知了,黄昏时分才回家。听到门房里祖母在和人说话,进去看了一下,原来是六爷来了。

六爷是村里的支书,经常给村里人说事,这会他坐在乌黑的床凳上,手里悠闲地摇着蒲扇,笑嘻嘻地看着我:小健,你跑去抓知了了?咋不好好写作业?

我说暑假作业我已经写完了。祖母说道:写完了也要多读书,好好学习才能上大学。我扭过身子:这天能把人热死了,看不进去书,收假了我再好好学。婆,我下午抓了七八个知了呢,肉好吃得很。我去点一把草烤熟,你和六爷也吃两个。

祖母说:我们大人不爱吃这些!你去把你爷找回来,就说六爷寻他。

六爷说,不着急不着急,让娃歇一下,喝点水再去,跑了一下午,小心中暑。

我炫耀道:下午路过王伯家的瓜地,王伯让我吃西瓜了,一点都不渴。

从窗台上取了罐头瓶,筷子做的夹子,然后带上手电筒。六爷哈哈大笑:小健乖得很,放假还不闲着,晚上又要逮蝎子呢!祖母给六爷夸:我这个娃乖得很,今年逮蝎子都卖了三十几块钱了。六爷附和着,真不错,自己会挣钱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转身跑出去。我知道,祖父这会正在沟边乘凉呢。黄昏时分,沟边的风很凉快,不远处学校里边的寿圣寺塔传来“叮铃叮铃”的塔铃声,悦耳动听,身上的汗一下子全没了。下午的知了很活跃,或独唱,声音此起彼伏;或合唱,协调共鸣,这会儿它们安静了,蟋蟀又开始唱歌了,“蛐蛐蛐蛐”,它们真把自己当成了歌唱家。

祖父果然就坐在沟边,那儿是我们家的坟地。看着火光一闪一闪,我知道祖父又在抽旱烟了。喊了一声,祖父问我什么事,我说六爷找他。祖父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叮嘱我逮蝎子不要跑远了,然后径自往家里的方向去了。

我家的坟地紧靠着黄土崖,有五座坟,听祖父说,里面躺着都是我家的亲人:曾祖父母、大爷(祖父的大哥)、二老姑(祖父的妹妹),还有一个是我很熟悉的人,那就是四姑。所以在这儿我并不害怕,祖父经常来这儿乘凉,我经常来这儿抓蝎子。

穿过坟地,我来到崖边,崖上的蝎子很多,晚上就都从土缝里钻出来了。这个晚上我当然又是满载而归,回去的时候祖父已经在院子里铺好了凉席,白天的太阳毒辣,把厚厚的土墙都烤透了,房子里很是闷热,晚上我们就都睡在院子里。当然不能睡在院子中间,得两边靠墙,因为祖父说睡在中间的话,被穿堂风吹着了会头疼的。

祖父母已经躺下了,听见我回来,让把装蝎子的罐头瓶盖好,小心蝎子跑了:抓了一堆蝎子,跑了把人蛰了怎么得了。我当然不用他叮咛,早都盖好了,罐头瓶的盖子上用钉子打了一个小孔透气,要不然把蝎子捂死了就不值钱了。

我躺在他们边上,听祖父祖母说话,只听见祖母给祖父说,这门亲事我不大同意,听人说那家的儿子有癫痫,四女子嫁给他们岂不要吃亏?祖父反问她:咱女子不也是个傻子?老六找的,不会差!

我很好奇,六爷刚才来是给咱们家说媒来了?四姑不是都死了吗,还结婚?

祖父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问我:你爱不爱你四姑?我说当然爱,祖父说,那你忍心让你四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里没人管,没有一个伴?

我喊道:还有太爷太奶,大爷二老姑呢!

祖父说,那都不是她男人,你四姑要找个婆家,咱们就都放心了。

我不服气地说:大爷跟二老姑也都没结婚,他们咋不孤单呢?

祖父好长时间不说话了,好久好久,他对我说,小健,以后长大了不要得罪人,尤其不要得罪阴阳先生。

二

那个夜里,祖父给我讲了好多,虽然我将信将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祖父说,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和莘村一个姓邹的阴阳先生关系非常好,听说救过这个人的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但是这个阴阳先生心胸狭窄,太爷爷不小心把人家得罪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这人经常来家里,家里人对他很热情。有一次又来家里,正好太奶奶做踅面,就让这阴阳先生吃一碗,他客气地推辞了。太爷爷这个人比较直爽,信以为真,就没让人家吃。这阴阳先生因为这个事恨上了我们家的人,回去后在家里扎了纸人诅咒我们家,结果大爷疯了,后来二老姑疯了。太爷太奶壮年过世,和家里的变故有关。过了好多年,本以为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姑又疯了!

说到这儿,我听见祖母又在啜泣:四丫头最聪明,学习用功,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放学了还到沟里给牛割草。唉,不知道咋回事,那一次割草回来就神经不对了,才八岁……或者也怨不得人家老邹,沟里邪气太重,冤魂恶鬼太多了,那几年沟里狼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命丧狼口,她在那儿中邪了,一天疯疯癫癫的……

我脑海里马上又是四姑的模样。

我在学校里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家在镇上,学校就在我们家隔壁,其他村的小孩背着馍馍来上学,我出门走几步就到学校了。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那就是我有保镖,这保镖当然就是四姑了。

四姑成了疯子,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唯独能记住家里的每一个亲人,哪个小孩敢欺负我,四姑饶不了他。

四姑没事爱玩石子,特别有准头,手里拿起一枚石子,能击中30米以内的任何目标,什么鸽子,什么麻雀,甚至蝴蝶,只要看到,就是一枚石子,这些生物从未逃脱过。有一年夏天她被苍蝇惹烦了,一枚石子飞出去,竟将一只苍蝇砸死在土墙上!

她特别讨厌鸡,一看到鸡就来气儿。但她不敢动鸡,她就是再傻,也知道打鸡还得看主人,这鸡都是有主儿的。不过手里呢,总是攥着一枚石子,并以敌视的目光看着鸡。那是因为,村里有一只鸡,脑子不正常或者是有战斗的基因,总是喜欢追着啄小孩儿,有一次把人家小孩的牛牛都啄了。

这只鸡在村里总是得意洋洋的,身后跟了一群母鸡,小孩子都非常怕它,不小心被它啄到了眼睛,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更是一见它吓得撒腿就跑,越跑它越还追得紧,时常能看到有的小孩儿被它追得一边哭一边大叫。

四姑仇视这只鸡,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叫她四姑,我是他哥的儿子,她的亲侄子,而我也很害怕这只鸡。那天在上学路上,我与这只鸡不期而遇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四肢冰冷,动也不敢动,因为逃跑它会追得更凶。可是今天我没有跑啊,它依然跃到半空,狠狠地对着我扑过来。我哇一声就哭了,赶紧先捂住眼睛……

但我听到了鸡一声惨叫,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我好奇地睁开眼睛,只见我的傻子四姑一口咬在鸡的脖子上,嘴角全是鸡毛和血。后来她告诉我,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鸡对我不怀好意,它那点小心思可瞒不过她。一枚石子飞出去,那只鸡在半空里就已经死了。当然,这只鸡我们家后来给人家赔了。

三

四姑还有一项绝技,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别人家的东西偷走,特别是在热闹的集市上。或者因为她的脑子不正常了,反而在钻研这两项绝技的时候,更是比一般人有恒心、有决心、有耐心。别人看到她傻傻发呆的时候,她其实就是在揣摩她的绝技。

谁也搞不清她是怎样把东西偷到手,又是怎样藏起来,让你抓不到证据,除非你搜查我家她的卧室。什么小孩儿衣服、脸盆儿、鞋刷子、扫帚……只要能偷的她全偷。这就是她的一个癖好,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想偷,给家里人带来许多麻烦,骂她打她她也只是傻笑,当然只能是自家人骂她打她,外人是绝不敢欺负她的。祖母说她一定是看我们家太穷了,家里人口又多,她想偷东西来给家里人用,却不知道这样会给家里人带来多少麻烦。

她的偷技可以说是神乎其神了。有个卖牛的老头戴着眼镜,她想偷他,但牛是偷不走的,可她还是把人家偷了。集市上的人正在买卖,忽然听到这个老头儿在破口大骂:妈日的!我的眼镜咋不见了?谁把我的眼镜偷走了!

这眼镜可是在老头耳朵上挂着呀,她竟然能把眼镜偷走!这一直都是我们这儿的一大传奇,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偷走的,但她的确偷走了。周围的人都死死的忍住着笑,觉得这是匪夷所思。有人提醒这个老头:一定是那个爱偷东西的傻子干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能偷东西了,因为有人丢了东西,就会找到我们家,即使有的东西并不是她偷的。为这个我们和别人家没少淘气,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家里人不高兴。

她每天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劲,每天似乎都是快快乐乐的,就在街上转悠、晒太阳、抓虱子,用石子对着玻璃瓶子、树木练准头,也有无聊的人请她表演,博得众人一笑。于是大家快乐了,她也很快乐。十八岁以前,她都是自由的,直到有一天她闯了大祸。

那个时候,农村刚刚有私人的拉客小中巴,从镇上到县城很方便。农村的小孩儿刚刚见到这样的稀罕物,往往很好奇,有的孩子还不知道躲避,就被司机大骂,这令她心怀不满。

有一次,一个小孩儿躲避地慢了,差点被车撞了。司机大吃一惊,气得破口大骂;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更是令他冷汗直冒。

没有同龄人和四姑玩,她就和这些七八岁的小屁孩儿整天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关系好,是朋友。自己比她的朋友们都要高大很多,她应该保护她的朋友们。就捏了一枚石子,直接将这辆中巴的前挡玻璃打碎了!(那时候汽车上还不是现在的安全玻璃)

人家根本不用调查,她那绝技谁不知道啊?我们家赔了一大笔钱,把家中所有的钱凑起来都不够,被迫还贷了一点,那个时候五块钱就可以过个年啊!奶奶在家里长吁短叹:把她关起来吧,再惹事,咱们家可就赔不起了……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

合阳诡事录·鬼亲

四

那一年,她刚满十八岁。这么大的姑娘,我们那儿那几年都该成家了,而她却在十八岁的时候,带上了枷锁。那时候我还小,但也能看到,傻子的眼里也有忧伤。

她想她那些小屁孩朋友了,她更喜欢自由,虽然她只是个傻子,长大后的我明白了:傻子和疯子更需要自由!

终于有一天,她拧断了门槛,拖着挂在脖子上的铁链,风一般的穿行在大街上,一路狂呼:我回来了!

那些小屁孩儿朋友拍手欢迎,村里那些好事者更是有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她最听我的,祖母让我赶快把她拖回家。我大喊,站住!她不敢跑了,讨好地给我笑,嘴里嗫嚅着:小健,我……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因为想着被同学们要嘲笑了,羞愧难当,把铁链子往她脖子上一套,就像牵着一只待罪的羔羊,把她拉回了家。祖母说,锁在门上吧……

又有一天,她背着门在大街上飞奔……

后院有一口井,井盖儿是一百多斤的水泥墩子,这么重是担心小孩不小心搬开它,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井盖上有两个孔,祖母让把她的铁链穿过去锁上,就这样,她再也逃不脱了,再也不能到大街上去了。

她的身边,到处都是苍蝇,恶臭扑鼻,吃喝拉撒全在这儿,只有三姑偶尔过来给她洗一洗。她不再强壮了,也不再乐呵呵地笑了,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了,就像一头步入残年的老牛,只剩下了喘息声。有一天我看她时候,她呆呆地,很吃力地告诉我:我想见咱们家的亲人了……

祖母姑姑叔叔伯伯都来了,她看起来很幸福,她在笑,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了……祖母让姑姑打开铁链,她却死死地抓着,不让放开她:我对不起咱们家的人,我给咱们家丢人了……

然后,她死了,没有等到十九岁的生日。本来祖母说:死丫头生日那天,把她放出来和大家在桌上吃个饭……

家里几乎所有的人,痛哭失声。她本该聪明伶俐,美貌动人,成为傻子不是她自愿的选择,但命运让她在这一生忽然就成了一个傻子。

她给家里带来了多少麻烦,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用铁链锁住她,让她没有了自由,很快萎靡不振,锁住不到一年时间,她就走了,连十九岁的生日都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本来可以获得自由,尽管是暂时的。

抬四姑的时候,五姑大叫了一声:大(方言,爸),你看我姐链子上的锁早就断了!

家里人大为震惊:傻子四姑被锁在了井盖上,井盖很重,她拖不走。但锁她的那把锁,早就被她偷偷不知用什么办法拧断了。她完全可以再次逃跑……

我第一次看到祖父哭,那种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样子。一边哭一边唱:娃呀,你一点都不傻,你不是傻子,我聪明伶俐的娃……

五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照三竿。听见祖母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却不知祖父去了哪里。早饭时他回来了,给祖母说,我答应这门亲了。

次日,六爷又来家里和祖父说事。过了几天男方送来了礼钱,纸糊的衣服和首饰。我们家陪嫁的是一些纸扎,六爷说到那个男人家,要在新郎牌位前陈列半天,抬着环绕他们家一圈,然后由鼓乐前导,送到坟前烧了。

迎亲的队伍爬上了五里坡,锣鼓声声敲在我心坎上,四姑今天结婚了,她将和那个死去的男人埋在同一座坟墓里。活着的时候,她喜欢抗争,死了,她只得任人摆布。

父亲那天去男方家了,回来说挺庄重的。男方家高搭大棚,宴请亲友,门前亮轿。喜房里供奉“百份”全神。对面炕上设矮桌,供着牌位,牌位前摆着苹果、油芸。还有一朵大红花,下边缀着缎带,上面写着“新郎”两个字。

这和我们家的摆设差不多。四姑房子里摆着她的照片,也有一朵大红花,缎带上写着“新娘”两个字。不过,喜轿把四姑的照片抬到那个男人家了,父亲说,他们把四姑的照片放到喜房炕上的供桌了,和那个男人的照片并列。用红头绳把两个人的照片拴起来,那就是月老牵红线的意思。

家里人听了都放了心,祖母又忍不住流泪:四女子这就有了依靠了。

祖父对六爷说,尽快选个日子安葬。

安葬那天,家里又请了阴阳先生,把四姑的棺材起了出来。棺材抬上来,马上有人给墓坑里泼了一盆水,扔下去两个苹果。家里人嚎啕大哭,有人高高扬起纸扎纸钱。运到男人家的坟地里,我看到坟墓边上挖了一个坑,露出了素未谋面,将来也不可能认识、只有一张照片的“姑夫”棺材的槽帮,大人们把四姑的棺材并排放了进去。村里的男人一人手里一把铁锹,尘土飞扬,很快就立起了坟头。想到四姑就这样结了婚,埋到别人家的坟地里,我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马上有人抬着供桌过来,坟前摆了酒,还有蒸的花馍、油芸,香蕉和苹果,我着急想回家,父亲说,着急什么,埋了人,烧了纸钱,还要举行合婚祭呢。祖父母和“姑夫”家的大人边哭边说话,“姑夫”家的大人叫祖父“亲家”。

回来后,祖父祖母看起来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祖母提醒祖父给六爷送谢礼:老六帮了这么大的忙,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我心里却满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四姑结婚了,再也不孤单了,她是个爱热闹的人,我应该高兴才对。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四姑是个新娘,她劈手撕了头上顶着的红盖头,大声喊着:这是哪儿?我家的人呢?我想我家人了,我要回家!谁要是拦我,我就用石子弹死他!

我知道她想回来没有人能拦住的,她就是那样一个肆无忌惮的人,当然,她也会害怕,她最怕给家里丢人,恐怕真的是不敢回来。

2022年6月13日星期一

作者简介:

合阳诡事录·鬼亲


董刚,陕西省合阳县百良镇莘村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小说《空桑之子》,散文集《一路艰辛是寻常》等二百多万字,参编《莘村志》。曾获西安市教师专著特等奖,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相关介绍搜索“莘村董刚”或关注公众号“飞火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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